|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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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魯斯拉住馬,停了下來。他喘著氣,看著前面奔跑的牛群,聽著牛蹄咚咚的喧囂聲漸漸遠去。緊接著剛才的聲音,另一陣相似的聲音隱隱傳來。他朝山谷那邊望去。另一群野牛,比剛才那群小些,飛快地穿過平地朝施奈德奔去。安德魯斯看著施奈德朝牛群開槍射擊,並且跟著牛群一起轉向,然後把它們趕了回去。 三個人一共擋回了牛群的六次衝擊。最後當再也沒有奔跑的牛蹄聲打破沉寂,並且等了幾分鐘後,也沒有出現期待中的另一次野牛衝擊時,米勒招呼另外兩個人把馬騎到他這邊的山谷中間來。 安德魯斯和施奈德悄悄地朝米勒騎去。他們讓馬自己走,這樣如果野牛再一次發起衝擊,他們就可以聽到動靜。米勒朝山谷遠處望去,眯著眼睛看著野牛剛才奔跑的方向。 「我們終於擊潰它們了,」米勒說,「它們再也不會像剛才那樣發起攻擊了。」 安德魯斯感到一陣莫名的激動。「我從未想到會有這樣奇妙的事情,」他對米勒說,「野牛看上去是齊心協力、早有預謀的。」在他看來他以前從未真正瞭解過野牛。他已經剝了上百頭牛皮,也已經殺了不少牛。他吃過它們的肉,聞過它們的臭味,渾身沾滿了它們的鮮血,但從未像現在這樣瞭解過它們。「它們經常這樣行動嗎?」 米勒搖搖頭。「你還是別費心思猜它們會幹出什麼來,你永遠不知道它們會幹出什麼來。我捕獵野牛已經二十多年了,我也不知道。我曾經見過它們一起跳下懸崖,堆積在山谷裡,有一百頭牛那麼高——有幾千頭,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我曾經見過一隻烏鴉就把它們嚇得呆若木雞;我曾見過有人在一群野牛中間走來走去,而它們卻一動不動。如果你想要知道它們下一步要做些什麼,那你是自找麻煩;你所能做的就是不做任何猜想,直接沖進去,能殺多少就殺多少。」米勒說話時並沒有看安德魯斯,他的眼睛盯著山谷,此時的山谷,除了被他們殺死的遭到踐踏的野牛以外,空蕩蕩、靜悄悄的。他深吸了口氣,轉向施奈德,「還好,施奈德,我們總算有了涼爽的天氣,現在幹活就不那麼難受了。」 「等一會兒。」施奈德說,眼睛哪兒也沒看。他仰起頭,好像在傾聽著什麼。 「你又聽到它們的動靜了?」米勒說。 施奈德做手勢讓他別吭聲。他在馬鞍上又坐了一會兒,依然傾聽著,還嗅了嗅空氣。 「怎麼回事兒?」米勒問。 施奈德慢慢轉向他。「我們離開這兒。」他輕聲說道。 米勒皺了皺眉頭,眨眨眼。「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施奈德說,「但肯定有事情,我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米勒輕蔑地哼了一聲。「你比野牛還要容易受驚嚇。快點兒,我們還有半天時間。過一會兒牛群就安靜下來了,天黑之前,再弄幾頭。」 「聽。」施奈德說。 三個人靜靜地坐在馬鞍上,傾聽著,雖然他們並不知道是在聽什麼東西。風已經停下來了,但空中依然冷颼颼的。他們只聽到一片寧靜:松樹林中沒有一絲風響,也沒有鳥叫,他們的馬噴著鼻息。有人在馬鞍上動了一下,發出了皮革輕輕的咯吱咯吱的聲音。米勒拍了一下大腿,打破了寧靜。他轉身對著施奈德大聲說道: 「究竟什麼——」 但他沒能說完。他的話被施奈德伸出的手臂和指頭打斷了,但施奈德的手並沒有指向任何東西。安德魯斯不解地看著施奈德,又看了看米勒;接著他的視線停在了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空中。一片雪花,大大的軟軟的,像落下的羽毛在空中緩慢飛舞著。他看著看著,看到一片又一片雪花。 他的臉上綻出了笑容,喉嚨裡發出了興奮的呵呵聲。 「嗨,下雪了,」安德魯斯笑著說,再次看了看施奈德,又看了看米勒,「你們今天早上有沒有想到過——」 他的聲音被咽在了喉嚨裡。米勒和施奈德都沒有看他,也沒有表示他們在聽他講話。看著陰沉的天空中雪越下越猛,他們的臉都緊張地繃了起來。安德魯斯迅速掃了一眼查理·霍格,查理·霍格一動不動地坐在幾碼以外馬車高高的座位上。查理·霍格抬著臉,仰望著天空,雙臂抱在胸前;雙眼不停地翻動著,但頭沒有動,雙臂再也沒有鬆開。 「我們走吧。」米勒輕聲說道,仍然看著天空,「天氣還沒有太糟糕,或許我們還能趕回營地。」 他掉轉馬頭,騎了幾步,來到查理·霍格跟前。他從馬鞍上俯過身子,使勁兒搖晃查理·霍格的肩膀。 「我們拖運吧,查理·霍格。」 一瞬間,查理·霍格似乎並沒有意識到米勒就在跟前。當他轉臉面對米勒時,似乎並沒有認出這張黑鬍子的大臉,臉上因為融化的雪花開始閃閃發亮。接著他的眼光聚在一起,顫抖著聲音說道:「你說過一切都會順利的。」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帶著責備的口吻,「你說過在下雪前,我們就把一切搞定了。」 「沒事的,查理,」米勒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查理·霍格提高了嗓門:「我說過我不想來,我告訴過你——」 「查理!」米勒的聲音喊得都沙啞了。接著他放低聲音說道:「我們現在是在浪費時間。快趕著你的車隊回營地吧。」 查理·霍格看著米勒,嘴動著,想說話,但並沒有發出聲。然後他把手伸到後面,從夾子上拿起長長的牛鞭,沉重的把柄後面拖著編在一起的皮革。他啪的一聲甩在頭牛耳朵的上方,在慌亂中皮鞭尖收得慢了一些,右側頭牛的耳朵上帶出許多血。那頭牛瘋狂地甩著頭,向前躥去,拖動了其他的牛,讓它們大吃一驚。瞬間,牛隊跌跌撞撞,每頭牛各拉各的,朝不同方向用力。然後它們安定下來,又開始平穩地向前拉。查理·霍格又甩響了皮鞭,車隊轟隆隆地跑起來。他沒花心思去引導牛隊繞開野牛屍體,因此馬車車輪軋過野牛屍體,一陣陣劇烈顛簸。硬邦邦的牛皮從馬車上滑了下來,落到地上。馬車沒有停,牛皮也沒有撿。 騎在馬上的三個人離馬車很近,他們得拉住韁繩,以免馬脫韁跑到前面去。幾分鐘之後,空中白花花的一片;在他們兩側可以隱約看見如同蒙上面紗的青山。但他們看不見前面的營地。兩面蔥郁的松樹引著他們在平坦的山谷裡向前走。安德魯斯眯起眼睛朝前面的營地看,但滿眼都是雪,雪花旋轉著慢慢落下,一片接一片,一片接一片。他騎著馬,雪花迎面飛來。如果他看著雪花,雪花旋轉,他的頭也跟著旋轉,他就頭暈目眩。他眼睛盯著轉動的車輪,看到雪四散開來,像彌漫的煙霧包圍著自己,把自己和其他人分隔開來,儘管他們走在前面的時候,他還能模糊地看到他們。他的馬在野牛屍體中間一會兒走,一會兒小跑。他赤裸的雙手,一手握住韁繩,一手抓住鞍角,凍得通紅。他想把一隻手插進口袋裡,但口袋布粗糙堅硬,磨得手生疼,他又把手拿出來,暴露在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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