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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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之後,地上鋪滿了雪;馬車車輪輕易地軋進雪中,留下兩條平行的黑色細帶子。安德魯斯回頭看了一眼,車輪軋進雪中沒幾秒鐘,淺淺的車轍就被雪填上了,他們身後幾英尺的地方就是一片白色,因此他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什麼地方,儘管他們在移動,儘管馬車在顛簸,他感覺他們還是在原地沒動,像是陷在了巨大的踏車上,踏車把他們往上舉,但並沒有讓他們往前進。 第一陣雪花飄落的時候,風已經停了,現在又刮了起來。風刮得雪花在他們周圍打轉,吹得雪打在他們臉上,迫使他們眯起眼睛,減緩雪花對眼睛的衝擊。安德魯斯感到下頜疼痛,這才意識到原來他一直使勁兒咬著牙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的嘴唇上有許多小裂口和傷口。牙齒咬緊的時候,嘴唇往兩邊拉,齜牙咧嘴,冷風一吹,嘴唇痛得鑽心。他放鬆下頜,低下頭,哈著腰,來抵禦刺骨的寒冷。他把韁繩在鞍角上繞了一圈,用手拿著,然後信馬由韁地往前走。 風越刮越大,雪越飄越密。有一刻,安德魯斯看不見馬車和其他同伴。在昏沉麻木中,他隱隱地感到一陣慌亂,他連忙抬起頭。在呼嘯的風中,他聽到左邊某個地方,有馬車車輪吱吱嘎嘎的聲音。他拉馬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過了一會兒看到馬車龐大的車身在滿是野牛屍體的地面上歪歪斜斜地走著,他還隱約看到查理·霍格弓著身子搖搖晃晃地坐在高高的彈簧座椅上,把牛皮鞭甩向厚實的空中,由於雪壓風淹,潮濕的皮鞭只是輕輕地響了一下。 風勢還在增強,風在山中號叫,把雪吹成一個個刺人的小球;風把雪成片成片地從地面上吹起,又將它撒落在地上。風把凍硬的白色粉末刮進他們的衣服縫隙裡,粉末碰到他們的體溫便融化了。風又讓潮氣變成了冰,因此衣服變得沉重,硬邦邦地貼在他們的身上,把寒冷傳到他們的身體裡。安德魯斯更加用力牢牢地抓住鞍角。他的手已經失去了知覺。他將一隻僵硬的手從鞍角上移開,伸展手指,並且用手敲打腿的側面,直到手開始有疼痛的感覺;然後他又換另一隻手,重複同樣的動作。剛做完,第一隻手又開始麻木了。由於雙腿坐在馬鞍上的姿勢,馬鞍上堆積的雪成了「V」字形。 風中隱隱聽到叫喚聲,馬車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的馬停住了,把他往前一沖。他又聽到一聲叫喚聲,以為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弓著身子,頂著風,騎馬沿著馬車的一側向前走,每一兩秒鐘,半睜開眼睛,吃力地向前看,想弄清楚是誰在叫他。原來米勒和施奈德正在前面等著他,他們的馬迎著風擠靠在一起。當他走到兩人跟前時,看到查理·霍格弓著身子,背對著風,蜷縮在兩匹馬中間。 米勒和施奈德低著頭,僵硬地俯身迎著風,帽檐被刮在臉上。他們下了馬,彎腰低頭迎著風,在風中傾斜著朝安德魯斯走來;米勒招呼安德魯斯下馬。安德魯斯下馬的時候,風力將他失去支撐的身體向前推去,猛然間他的一隻腳被套在了馬鐙裡,差點摔了一跤。 米勒踉踉蹌蹌地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肩膀,把鬍子拉碴的臉湊近安德魯斯的耳朵——他的臉上有的地方雪化了,又結成了冰,因此臉既冷又硬。米勒大聲叫道:「我們就把馬車丟在這兒,拖著它太慢了。我和弗雷德解開馬車軛套時,你管著這兩匹馬。」 安德魯斯點點頭,拉著自己馬的韁繩朝那兩匹馬走去。他的馬不肯往前走,差點兒把韁繩從他麻木的手上掙脫。他猛地用力一拉韁繩,馬跟著他過來。他一隻手抓住韁繩,彎下腰用另一隻手在雪中一陣胡亂摸索,腳周圍的雪好像爆炸似的飛揚起來,最後終於找到了那兩匹馬打成結的韁繩。他直起身子的時候,查理·霍格本來背對著他,這時轉過身來。他的殘肢插在他單薄的衣服裡。他彎著腰,健全的那只手臂捂著衣服,讓衣服貼著身體。一瞬間查理·霍格看著安德魯斯,但似乎並沒有看見他;他瞪大灰色的眼睛,迎著刺痛的風雪,但並沒有看什麼東西。他的嘴迅速地一張一合,嘴唇扭來扭去,使得他嘴邊的鬍子抖動不已。安德魯斯喊他的名字,但風把他的喊聲刮到了其他地方;查理·霍格的眼睛一動不動。安德魯斯走近了一點兒,把三根韁繩換到一隻手中,伸出另一隻手去拍查理·霍格的肩膀。剛碰到,查理·霍格猛地向後一閃,哆嗦著,眼睛仍然呆滯,嘴唇仍然動個不停。安德魯斯又喊了一聲。 「會好起來的,查理。會好起來的。」 安德魯斯勉強能聽到查理·霍格對著風雪和寒冷不斷重複的話:「上帝幫助我。耶穌幫助我。上帝幫助我。」 背後傳來一陣嘭嘭聲,安德魯斯轉過身來。一大團灰暗的東西出現在茫茫的白雪中,嘭嘭地從他們身邊走過。第一頭牛被米勒和施奈德解開了。當牛的身影走進雪中消失後,安德魯斯牽著的馬驚跳起來。馬的動作迅猛,讓他吃了一驚。他還沒來得及將身體的重量壓在韁繩上,一匹馬的側面重重地蹭了一下查理·霍格,把他摔倒在地。安德魯斯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這時那三匹馬並排走在一起,將他拉轉過來,往前拉去,因此他失去平衡,腳在身後飛向空中。他的腹部和胸部重重地摔在雪裡。好在他總算仍抓著韁繩。他趴在雪中,傻傻地看著緊緊抓住細皮條韁繩的又紅又青的雙手。雪在他周圍飛舞,他知道馬蹄在他腦袋兩側沉重地上下起落;他漸漸意識到他趴著被馬拖著走,但幾乎並沒有感到驚慌。 他使勁兒拉住韁繩,手在上面移來動去,想辦法跪了起來;然後他又用力拉,身子後仰,一抽一放拉韁繩的時候,他把膝蓋移到了身子前面。有一匹馬的後腿蹭到了他的肩膀,他幾乎失去了平衡,但終於又找到了平衡,讓身子直立了起來,他雙腿往下一蹲,拼命一跳,磕磕絆絆地站了起來,隨著馬跑了好幾碼遠。接著,他把自己的腳後跟戳進雪裡,又一抽一放地拉動韁繩。他感到自己還是被往前拉,但速度不那麼快了。他的腳後跟深入雪裡,碰到了下面的草,淺淺地在地裡拖著。三匹馬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停下腳步。他喘著氣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當他轉過身來,看著來路的時候,還在傻傻地笑著,儘管雙腿顫抖,雙臂無力。 滿目雪白,他看不到馬車和牛隊,也看不到站在馬車和牛隊旁邊的那幾個人。他側耳傾聽,想聽到某個聲音,好讓自己辨別方向,但除了越刮越猛的呼嘯聲,什麼也聽不到。他跪了下來,看著自己在雪中刮擦出來的痕跡;一條狹窄粗糙的凹痕淺淺地顯現出來。他拉著馬沿著這條痕跡往回走,他一邊把身子彎得快貼著地面,一邊用空出的手揮去雪花。走了幾碼遠後,痕跡開始被雪填上了,很快在狂風暴雪中不見了蹤影。 憑藉猜測,他繼續朝剛才被拖的方嚮往回走。他希望自己是沿直線被拖離馬車的,但沒有把握是否是這麼回事。他不時地大聲叫喊;風把他的聲音從嘴巴裡吹走,刮到了他的身後。他六神無主地張望著。他想走得慢一些穩一些,好保存體力,但他的腳不停地抽動,使得他晃晃悠悠,既像小跑又像快跑。雖然馬順從地跟在他後面走著,但他覺得卻是無法忍受的負擔,因為他要抓住馬的韁繩。他得調動所有的意志力,才能不讓韁繩從手中掉下來,才能不讓自己在雪地裡盲目地亂走。他啜泣著跪了下來,笨拙地向前爬去,右手仍然抓著韁繩。 他聽到遠處有叫喊聲,他停下來,抬起頭。在他的右邊,他又聽到叫喊聲,這次聲音近了一些。他站起身,朝聲音來的方向跑去。他抽泣的呼吸聲變成了刺耳的笑聲。突然,在紛飛的白雪中出現了馬車模糊的身影。他看到三個人影蜷縮在馬車旁邊。其中一人離開馬車,朝他走來,是米勒。他大聲說著什麼,安德魯斯沒有聽明白。米勒接過安德魯斯仍然拿在手中的韁繩。當米勒把韁繩拿起來的時候,安德魯斯的手也跟著僵硬地舉到胸前;他看著自己的手,想鬆開手指,但手指動彈不了。米勒抓住他的手,往後扳他的手指,終於鬆開了韁繩。手空了,安德魯斯活動著手指,手一張一合,直到痙攣消失為止。 米勒走近安德魯斯,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說道:「你沒事吧?」 安德魯斯搖搖頭。 「我們走吧。」米勒大聲說道。兩個人彎腰頂著風,掙扎著朝馬車、查理·霍格和施奈德走去。米勒把施奈德和安德魯斯的頭拉到一起,大聲說道:「我帶著查理跟我一起走,你們兩個靠緊一些。」 在馬車邊上,大家上了馬。米勒把查理·霍格拉上馬,坐在他身後。查理·霍格緊緊摟住米勒的腰,頭頂住米勒的後背;他緊閉雙眼,嘴裡仍然嘰裡咕嚕著別人聽不懂的東西。米勒帶馬離開車隊;安德魯斯和施奈德跟在後面。過不多久,落雪像堵堅實的牆,把馬車擋住,他們再也看不到馬車了。 被一堆堆隆起的白色野牛屍體弄得彎彎曲曲的那片地方他們很快就過去了;米勒催馬小跑,其他人緊隨其後。馬走得踉踉蹌蹌,幾乎要把他們顛下來,幾個人不得不緊抓鞍角。他們會不時碰到到處是大雪堆的路段,雪覆蓋了馬前腿的一半,一直到膝蓋部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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