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八


  我們距離破譯這些信號似乎總是只有一步之遙,可同時數據還在不斷積累,就像是一片不停擴展的汪洋大海;人們還專門為此建造了具有強大信息處理能力的電腦,其功能超過了在此之前的任何科學問題所需的計算能力。實際上,人們的確獲得了一些結果。這片海洋作為一個電脈衝、磁脈衝和引力脈衝源,似乎是在用數學語言講話。利用地球上的數學分析和集合論中最抽象的分支,可以對它的某些放電脈衝序列進行分類;它們包含著與物理學中某些已知結構相對應的東西,而這些物理學領域所涉及的是能量與物質、有限與無限、粒子與場之間的相互關係。

  所有這一切使得科學家們認為,他們所面對的是一個會思考的怪物,是某種由原生質構成的海洋大腦,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星球表面,而它消磨時間的方式就是沉浸在對宇宙本質的理論思考當中,其尺度之大令人不可思議,就好比是一場宏大的獨白,在這片海洋的深處永無休止地上演,完全超出我們的理解能力,而我們的儀器捕捉到的不過是這場獨白中無意間偶然聽到的幾個小小的片段而已。

  這就是數學家們所得出的結論。有些人認為這種假說是對人類認識能力的一種蔑視,是對我們尚未理解的東西舉手投降,但同時也可以理解為那個古老的信條,即「我們尚且不知,將來也不可知」又在死灰復燃。還有人將其視為有害且無用的無稽之談,聲稱數學家的這種假說暴露了一個當代神話,那就是有些人認為一個巨大的大腦—不論是電子的還是原生質的—是生存的最高目標,是存在的全部真諦。

  還有其他人……這方面的研究者和他們的觀點多如牛毛。而且,和索拉裡斯學的其他分支相比,整個「接觸」領域裡的這種混亂狀況根本就不算什麼。在那些領域裡,特別是在最近25年間,專業化現象已經非常嚴重,以至於在索拉裡斯學家中間,控制論專家幾乎無法跟對稱體專家對話。在我上大學的時候,當時的研究所主任弗伯克曾經開玩笑地問道:「如果你們互相之間尚且無法溝通,你們又如何跟海洋溝通呢?」他這句玩笑中包含著不少真理。

  將這片海洋歸為變形綱並非偶然。它起伏不平的表面能夠產生出極為多種多樣的形態構造,和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毫無相似之處,而且這些往往很猛烈的原生質「創造力」爆發現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管它是適應性的、認知性的還是別的什麼性質—這個問題仍然是一個未解之謎。

  我把書放回到書架上—這本書太沉了,我得用兩隻手才能把它舉起來。我心想,我們對索拉裡斯的瞭解,所有那些塞滿圖書館的知識,都是無用的累贅,只不過是一片事實的泥潭。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情況和78年前我們剛開始收集這些資料時毫無兩樣;事實上,眼下的情況還要更糟,因為事實證明,這些年來所有的艱苦努力都是徒勞。

  我們所確切知道的全都是否定命題。我們知道這片海洋既不使用機器,也不製造機器,儘管在某些情況下它似乎具備這種能力,因為它複製了我們放入海中的某些設備的部件。但它只是在研究工作的頭兩年裡這樣做過;從那以後,它以本篤會修道士般的耐心,對我們一次又一次的嘗試置之不理,仿佛對我們的儀器和製品完全失去了興趣(好像對我們也完全失去了興趣)。我們的「否定性認知」還告訴我們,它既沒有神經系統,也沒有細胞或任何類似於蛋白質的結構。它對外界刺激並不總是會做出反應,即使是非常強烈的刺激(例如,在由吉斯率領的第二次科學考察中,一艘輔助火箭飛船從300千米的高度墜落到行星表面,原子反應堆發生了爆炸,對一英里半範圍內的原生質造成了損壞,而它卻對這場災難事故絲毫沒有理會)。

  漸漸地,在科學界裡,「索拉裡斯問題」被人們視為解決無望,特別是在研究所的學術管理會中間,近年來他們當中有人呼籲將來要削減研究經費。還沒有人敢建議徹底關閉這個觀測站;那樣做就等於是過於明顯地承認失敗。也有些人在私下裡說,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想辦法,盡可能「體面」地從這個「索拉裡斯事件」中脫身出來。

  然而,對許多人來說,尤其是年輕人,這一「事件」慢慢變成了考驗他們自身價值的試金石。「從根本意義上講,」他們會這樣說,「這裡面的利害遠遠超過了對索拉裡斯文明的探索,因為它所牽涉的是我們自己,事關人類認知的局限性。」

  有一段時間,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流行的觀點(當時被新聞界大力宣傳),那就是覆蓋著整個索拉裡斯的這片會思考的海洋是一個巨型大腦,比我們自己的文明要先進數百萬年,說它好像是什麼「宇宙瑜伽大師」,一位智者,全知全能的化身,而且它早已領悟到一切行動都是徒勞,因此對我們保持著絕對的緘默。這顯然不是事實,因為這片活海洋並非無所作為,只不過它的行為所依照的並不是人類的觀念。

  它既不建造城市和橋樑,也不造飛行器;它不試圖穿越太空,也不試圖征服宇宙(某些人類優越性的堅定捍衛者認為這是我們手中的一張無價王牌),而是整天忙於進行成千上萬次的變形—「本體自發變形」(有關索拉裡斯的文獻中絕對不乏高深的學術術語!)。另一方面,這也是因為任何頑強鑽研了所有這些文獻的人都會禁不住產生這樣一種印象:儘管他可以從中看到一些也許是出自某種高度智慧結構的零散片段,但同時也會發現某種愚蠢之至、近乎瘋狂的思維產物,這二者不分青紅皂白地混雜在了一起。於是,和「瑜伽大師」這一概念相反,同時也出現了「海洋白癡」這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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