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九


  這些假說使得一個最古老的哲學問題重獲新生,即物質與精神以及意識之間的關係。像杜哈爾特那樣率先承認這片海洋具有意識是需要相當的勇氣的。方法學家們將它過於草率地稱為形而上學,然而幾乎在每一場討論和爭辯的背後,這個問題都隱而待發。沒有意識的思維有可能存在嗎?那些在這片海洋裡發生的過程能被稱作思維嗎?一座山難道就是一塊大石頭嗎?一顆行星難道就是一座大山嗎?你可以使用這些字眼,但新的規模尺度會帶來新規律、新現象。

  這個問題成了我們這個時代化圓為方的難題。每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都在努力為索拉裡斯學的寶庫做出自己的貢獻。各種理論層出不窮。有的聲稱我們面前所看到的是這片海洋的「智力高度繁榮」時期之後由於退化或倒退而導致的結果;還有的說這片海洋實際上是一個膠質母細胞瘤,起初出現在這顆行星上原來居民的身體裡,漸漸將他們全部吞噬,消化吸收,最後把他們的殘骸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永恆持久、能夠自我更新的超細胞生命體。

  熒光燈的白色光芒好似地球上的日光。我把儀器和書本從桌上拿開,把一張索拉裡斯的地圖鋪開在塑料桌面上,雙手撐在桌邊的金屬飾條上,仔細研究起來。這片活海洋有淺灘也有深溝,海中的諸島上覆蓋著一層經過風化的礦物質,表明它們曾經也是海底的一部分—難道說這片海洋也控制著海底岩層的起落升降?沒有人知道答案。我凝視著地圖上兩個巨大的半球,上面塗著各種深淺不一的紫色和淡藍色。就像我以前經歷過無數次的那樣,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種驚奇不已的感覺,就像第一次那樣震撼,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孩子,在學校裡頭一回聽說了索拉裡斯星的存在。

  不知為什麼,周圍的一切,以及隱藏在其中的吉巴裡安死亡之謎,甚至是我自己未知的將來,突然變得好像全都不重要了。我腦子裡沒有一絲雜念,完全沉浸在這幅令每個看到它的人都感到震驚的地圖之中。

  這個生命形態的各個區域都是以獻身於探索它們的科學家的名字命名的。我正打量著環繞在赤道島嶼周圍的泰克索爾膠質地塊,這時我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注視我。

  我仍然俯身站在地圖前,但我已經對它視而不見,感覺就像癱瘓了一樣。門就在我的正前方,用箱子堵著,後面還頂著一個儲物櫃。肯定是個機器人,我心想,儘管之前房間裡並沒有機器人,而且如果有機器人進來我也不可能沒有注意到。我脊背和脖頸上的皮膚開始感到火辣辣的刺痛,感覺有一束冷酷的目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幾乎讓人無法忍受。我把頭在肩膀中間越縮越低,不知不覺在桌子上也靠得越來越用力,以至於最後,桌子開始在地板上慢慢滑動,正是桌子這麼一動,似乎才讓我緩過神來。我猛地回轉身。

  房間裡空蕩蕩的。我面前只有那扇碩大而漆黑的半圓形窗戶。那種感覺仍沒有散去。那片黑暗正注視著我,它沒有定形,巨大無比,沒有眼睛,無邊無際。窗外沒有一絲星光,我拉上了不透光的窗簾。我來到這個觀測站還不到一個小時,但我已經開始明白為什麼這裡會發生偏執狂事件。我本能地將其與吉巴裡安的死聯繫了起來。根據我對他的瞭解,任何事情都不會使他心理失常。但現在,我不再那麼肯定了。

  我站在房間中央的桌子旁邊,呼吸慢慢趨於平靜。我感到剛才自己額頭上冒出的汗涼了下來。我剛才在想什麼來著?對了—機器人。我在走廊和房間裡連一個機器人都沒碰見,這很奇怪。它們哪兒去了?我只遇到了一個,還是遠遠看見的,是負責起落場機械維修的。其他的都在哪兒呢?

  我瞥了一眼手錶。已經到了該去見斯諾特的時候了。

  我出了艙門。走廊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昏暗的燈光。我從兩扇門前走過,來到了寫著吉巴裡安名字的那扇門前。我在門前站了很長時間。觀測站裡一片寂靜。我抓住了門把手。老實講,我其實並不想進去。我將門把手向下一按,門開了大約一英寸寬的一條縫,有那麼片刻,這條縫裡一片黑暗,接著房間裡的燈亮了起來。現在從走廊經過的人都可以看見我。我迅速跨過門檻,輕輕地把門在身後關牢。然後我轉過身。

  我站在那裡,後背幾乎緊貼在門上。這間艙室比我的大,裡面也有一扇全景窗,窗戶的四分之三被一塊窗簾遮住,窗簾上點綴著藍色和粉紅色的小花朵,顯然不是觀測站的裝備,而是從地球上帶來的。沿牆擺放著書架和櫥櫃,上面全都塗著一層淺綠色的瓷漆,帶有一種銀色的光澤。書架上和櫥櫃裡的東西全都翻倒在地板上,在凳子和扶手椅之間堆成了好幾堆。就在我的面前,兩張帶輪子的小桌翻倒在地,擋住了我的去路,桌子的一部分埋在了堆積如山的雜誌下面,一本本期刊從損壞了的文件夾中散落出來。液體從打碎了的燒瓶和帶有瓶塞的瓶子裡流出來,把翻開成扇狀的書浸得透濕。

  這些瓶子大多是用很厚的玻璃製成,因此,即使是從很高的地方掉到地上,也不足以將它們摔碎。一張書桌翻倒在窗前,用活動支架固定在上面的可調節檯燈也摔壞了;一隻凳子倒在桌前,兩條腿插在半開的抽屜中間。整個地板上撒滿了紙張、手寫的紙頁和各種其他文件,簡直像洪水氾濫。我在其中認出了吉巴裡安的筆跡,於是彎下腰去撿。就在我撿起那些散落的紙頁時,我注意到我的手臂剛才還只有一個影子,現在卻有兩個。

  我轉過身。那條粉紅色的窗簾就好像被從頂端點燃了一樣,燃起了一道鮮豔的藍色烈火,而且那道火焰正在迅速蔓延。我把窗簾猛地拉到一邊,一片可怕的火光映入了我的眼簾。它佔據了地平線的三分之一。一片密密麻麻、幽靈般的細長陰影穿過波浪的低谷向觀測站湧來。原來這就是日出。在觀測站所在的這個區域,一小時的夜晚過後,這顆行星的第二個太陽又在天空中升起,這個太陽是藍色的。自動開關熄滅了天花板上的電燈,我又回身去撿那些散落的紙張。

  我發現了一份為三周前計劃進行的一項實驗所寫的簡明草案—吉巴裡安打算用能量很高的硬X射線對海洋原生質進行照射。從草案的內容我推斷出這是寫給薩特裡厄斯的,他將負責組織這項實驗;我手裡拿著的是副本。雪白的紙張讓我感到刺眼。剛剛開始的這一天和前一天大不相同。昨天,正在逐漸冷卻的紅色太陽將天空映成一片橙紅色,下面的大海漆黑如墨,帶著血紅色的斑點,海面上幾乎總是籠罩著一層渾濁的粉紅色薄霧,將天空、雲彩和波浪融為一體。而現在,這一切全都消失不見了。即使是透過粉紅色的窗簾,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線也像一盞高瓦數石英燈的燈芯一樣明亮耀眼。它把我手上曬黑了的皮膚幾乎照成了灰色。

  整個房間都變了樣。所有原本是紅色的東西都變成了棕褐色,然後漸漸褪成豬肝色,白色、綠色和黃色物體的顏色則變得極為耀眼,看上去就好像它們本身正在發光。我眯著眼睛透過窗簾的縫隙望去,天空就像是一片白茫茫的火海,下面的海水看上去就像是熔化了的金屬,正在不停地抽搐顫抖。我閉上雙眼,紅色的圓圈在我視野裡擴展。我在洗臉池旁邊的架子上找到了一副太陽鏡,洗臉池的邊緣上有碎裂痕跡;我戴上太陽鏡,它幾乎遮住了我的半張臉。窗簾現在像鈉的火焰一般光芒閃耀。我繼續從地板上撿起一頁頁的稿紙,邊讀邊將它們摞在唯一一張還沒有翻倒的小桌上。文稿內容有些殘缺。

  這些文稿是為已經完成的實驗寫的報告。我從中得知,他們用X射線對海洋進行了四天的照射,實驗地點在他們當前位置東北方向1400英里。所有這一切讓我感到震驚,因為鑒於X射線的致命作用,聯合國公約已將其禁止使用,而我確信沒有人曾為這種實驗向地球上申請過許可。我無意中抬起頭,在半敞著的衣櫃門上的鏡子裡瞥見了我自己的影子,一張死人般蒼白的臉,戴著一副黑色的墨鏡。整個房間看上去非常離奇,像是燃燒著白色和淡藍色的火焰。幾分鐘後,伴隨著一陣持續而刺耳的摩擦聲,窗外的密封遮陽板合了起來。房間暗了下來,人工照明又重新亮起,現在卻顯得有些暗淡。屋裡越來越熱,直到空調管道裡原本從容不迫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費力的尖利噪聲。觀測站的冷卻系統正在全速運轉。儘管如此,這種死氣沉沉的熱度仍在不斷上升。

  我聽到了腳步聲。有人正沿著走廊走來。我無聲地箭步來到門口。腳步聲慢了下來,停住了。那個人正站在門外。門把手開始慢慢轉動。我不假思索地從我這邊將它抓住,死死握著。門把手上用的力並沒有增加,但也沒有放鬆。另一邊的人和我一樣沒有作聲,就好像是吃了一驚。有那麼好長一陣,我們兩人都緊緊握著門把手不放。接著,它突然在我手中往回一彈,被放開了,一種輕輕的沙沙聲表明那個人正在走開。我又站了一會兒,仔細側耳傾聽,但沒有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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