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人鼠之間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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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胡說八道!」她說,「我能給你們造成什麼傷害?他們沒人在乎我怎麼活著。告訴你,我不習慣這種生活。我本來可以有所成就,」她抑鬱地說,「也許現在也不晚。」然後她的話語順著一股表達的激情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仿佛她急著在聽眾消失前一口氣把話說完。「我是在薩利納斯出生的,」她說,「小時候就搬到這邊來了。然後呢,一個劇團到這邊來演出,我認識了一個演員。他說我可以跟著劇團走。但我老娘不讓我去。她說我才十五歲。但那個演員說可以。我要是去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活著了,跟你打賭。」 萊尼來回摸著狗崽。「我們會有一小塊地——還有兔子。」他解釋。 她飛快地繼續講下去,生怕被人打斷。「我後來又遇見一個人,他是演電影的。我跟他去了河畔舞廳。他說他會讓我演電影,說我是個天生的演員。他一回到好萊塢,就會給我寫信,讓我過去。」她探究地看著萊尼,看他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厲害。「但我從未收到過他的信,」她說,「我看是被我老娘拿走了。哈,我可不要待在那個地方,哪兒都不能去,也不會有什麼成就,連信都會被人偷走。我問她有沒有拿我的信,她說沒有。結果我就嫁給了柯利。我們是一天晚上在河畔舞廳認識的。」她質問道,「你有沒有在聽?」 「我?當然。」 「哈,有句話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也許我不該說出來。我根本不喜歡柯利。他不是個好人。」她講起心裡話,又向萊尼靠近些,挨著他坐下,「我本可以去拍電影,穿漂亮的衣服——全身都是高檔服裝,像電影明星那樣。我可以坐在超大的酒店裡讓人拍照。等電影上映,我可以去看首映式,去做廣播節目,幹什麼都不用花一分錢,因為我是演電影的。還有一大堆明星穿的那種高級衣服。那個人說過,我是個天生的演員。」她抬頭看著萊尼,伸出手臂擺了個莊嚴的姿勢,證明她會演戲。她的手指隨手腕向外擺動,小拇指華麗地停在最遠處。 萊尼深深地歎了口氣。外面又傳來馬蹄鐵擊打鐵棒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歡呼。「有人得分了。」柯利的老婆說。 太陽逐漸西沉,照進穀倉的光線慢慢移動。那些長長的金線爬上牆,落在食槽和馬頭上。 萊尼說:「我要是把狗崽拿出去扔了,喬治也許不會發現。這樣我就可以照顧兔子了。」 柯利的老婆生氣地說:「你的腦袋裡就只有兔子嗎?」 「我們會有一小塊地,」萊尼耐心地解釋,「有座房子,有個花園,種一片苜蓿,苜蓿是給兔子吃的。我會采一袋子苜蓿,拿去喂兔子。」 她問道:「你為什麼對兔子這麼執著?」 萊尼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想出答案。他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直到剛好靠到她身上。「我喜歡摸好摸的東西。有一次在集會上,我看見幾隻長毛兔。它們很好摸,真的。有時候我連老鼠都摸,但那是在沒有其他東西可摸的時候。」 柯利的老婆挪遠了一點。「我覺得你是個瘋子。」她說。 「我不是,」萊尼急切地解釋,「喬治說我不是瘋子。我喜歡用手指摸好摸的東西,柔軟的東西。」 她放心了些。「哈,誰不喜歡呢?」她說,「大家都喜歡。我喜歡摸絲綢和天鵝絨。你喜歡摸天鵝絨嗎?」 萊尼開心地吃吃直笑。「那當然,向上帝發誓,」他快樂地叫道,「我還有一塊呢。一位太太送給我的,那位太太是——我的克萊拉姨媽。她給了我一塊——大概這麼大。我真希望它現在在身上。」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把它弄丟了,」他說,「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它了。」 柯利的老婆笑了起來。「你是個瘋子,」她說,「但你人還不錯。跟個大嬰兒似的。我差不多明白你的意思。有時候我梳頭時,會一直坐在那兒摸頭髮,因為實在太柔軟了。」她用手指捋過頭頂,摸給萊尼看。「有些人的頭髮特別粗糙,」她得意地說,「比如柯利。他的頭髮跟鐵絲似的。但我的頭髮又細又軟,因為我經常梳頭。經常梳頭頭髮就會很細。喏——你摸摸看。」她拉起萊尼的手,放到自己的頭上,「摸摸這兒,感覺一下有多軟。」 萊尼粗大的手指開始摸她的頭髮。 「你可別把我的頭髮弄亂了。」她說。 萊尼說:「哦!真好摸。」他摸得更使勁了,「哦,真好摸。」 「當心點,好了,你會把我的頭髮弄亂的。」然後她生氣地叫起來,「住手,你把我的頭髮都弄亂了。」她猛然擺了一下頭,萊尼的手指抓著她的頭髮不放。「放開我,」她喊道,「放開!」 萊尼陷入恐慌。他的臉扭曲起來。她開始尖叫,萊尼的另一隻手捂住她的口鼻。「拜託你別叫,」他懇求道,「哦!拜託你別。喬治會生氣的。」 她在萊尼手下劇烈地掙扎,雙腳踢踏著乾草,扭動著身體想要掙脫。萊尼的手裡傳來悶住的尖叫。萊尼怕得哭了起來。「哦!拜託你別這樣,」他懇求,「喬治會說我做了壞事。他不會再讓我照顧兔子了。」他把手撤開一點,她粗啞的哭喊聲傳了出來。萊尼生氣了。「夠了,」他說,「你別再叫了。你會讓我惹麻煩的,喬治說得沒錯。不許你再這樣。」她繼續掙扎著,目光因驚懼而狂亂。萊尼搖晃她的身體,對她非常生氣。「你不許再叫了。」他說,繼續搖晃她。她的身體像魚一樣來回抽動。然後她一動不動,因為萊尼扭斷了她的脖子。 萊尼看著她,小心地拿開捂住她嘴的那只手。她一動不動地躺著。「我不想傷害你,」他說,「但是你大喊大叫,喬治聽見了會生氣的。」她沒回答,也沒動。萊尼湊過身去看她,抬起她的胳膊,又放手看著它垂下去。他茫然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害怕地喃喃自語:「我幹壞事了。我又幹壞事了。」 他撩起一把把乾草,蓋住她的一小半身體。 穀倉外傳來人們的叫喊和馬蹄鐵與金屬兩次碰撞的聲音。萊尼終於把注意力轉到戶外。他在草堆裡蹲下身,側耳聽著。「我幹了非常壞的事,」他說,「我不該這樣。喬治會很生氣的。他……他說過……藏到樹林裡,等他來找我。他會很生氣的。藏到樹林裡等著他。他是這麼說的。」萊尼回身去看死掉的姑娘。狗崽就躺在她身邊。萊尼拿起狗崽。「把狗崽扔掉吧,」他說,「光有柯利的老婆就已經夠糟的了。」他把狗崽放到懷裡,溜到穀倉牆邊,透過裂縫看了看外面還在進行的馬蹄鐵遊戲。然後他躡手躡腳地繞過最盡頭的隔欄,消失了。 漏進來的長條陽光已經挪到牆面高處,穀倉裡逐漸變暗。柯利的老婆仰面躺著,一半的身體蓋著乾草。 穀倉裡一片寂靜,午後的靜謐蔓延到整個農場。就連馬蹄鐵扔出去的噹啷聲和人群投入的呼喊也變得更安靜了。時間流逝,穀倉裡越來越昏暗。一隻鴿子飛進敞開的倉門,盤旋一圈又飛了出去。盡頭的隔欄後面走來一隻母牧羊犬,身體又瘦又長,腹部垂著沉甸甸的奶頭。它往狗崽們所在的貨箱走去,半路上聞到柯利老婆屍體的氣味,脊背上的毛豎了起來。它哀鳴一聲,畏縮地跑向貨箱,跳進去趴在狗崽中間。 柯利的老婆躺在草堆上,一半的身體蓋著枯黃的乾草。所有卑劣、盤算、不滿和對受人關注的渴望都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看上去美麗而單純,面容甜美而年輕。塗了腮紅的臉頰和鮮紅的嘴唇讓她顯得生機勃勃,仿佛她只是暫時進入淺眠。她的雙唇微啟,小香腸一樣的發卷在草堆上披散開來。 有時候,一個瞬間會像現在這樣駐足停留,久久盤桓,持續的時間遠遠超過一瞬間。在這個瞬間,聲音和動作都停止了。這個瞬間遠遠超越了單純的一瞬間。 然後時間蘇醒,慢吞吞地繼續前行。馬匹在食槽的另一側跺著蹄子,拉得轡頭咣啷作響。門外的人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盡頭的隔欄後面傳來老坎迪的聲音。「萊尼,」他叫道,「哦,萊尼!你在裡面嗎?我又算了算。讓我給你講講我們還能幹點什麼,萊尼。」老坎迪出現在隔欄盡頭。「哦,萊尼!」他又叫了一次,然後停下腳步,僵在原地。他用光滑的斷腕抹了抹花白的胡茬。「我不知道你在這兒。」他對柯利的老婆說。 坎迪見她沒回答,走近幾步。「你不該在這兒睡覺。」他不贊成地說,然後站到她身邊——「哦,上帝啊!」他無助地左右張望,揉著臉上的胡茬。然後他跳起身快步走出穀倉。 穀倉裡變得吵鬧起來。馬匹跺著馬蹄,噴著響鼻,嚼著鋪在地上的乾草,使勁撞著轡頭上的鏈子。坎迪很快就回來了,喬治跟在後面。 喬治說:「你想讓我看什麼?」 坎迪指向柯利的老婆。喬治瞪著她。「她這是怎麼了?」他湊近一些,然後發出和坎迪一樣的喊叫:「哦,上帝啊!」他跪倒在她身邊,伸手去試她的心跳。最後他站起來,動作緩慢生硬,面容和木頭一樣硬邦邦的,目光同樣冰冷嚴厲。 坎迪說:「這是怎麼回事?」 喬治冷冷地看著他。「你想不到?」喬治問。坎迪沉默了。「我就知道,」喬治絕望地說,「我腦子裡有個地方早就想到了。」 坎迪問:「我們該怎麼辦,喬治?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喬治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想……我們得告訴……其他人。我想我們得抓住他,把他關起來。不能讓他逃了。要不然,那個可憐的混蛋會餓死的,」他儘量安慰自己,「也許他們會把他關起來,不至於對他太殘忍。」 坎迪激動地說:「我們應該讓他逃走。你不瞭解柯利。柯利一定會想對他用刑。柯利會想殺死他。」 喬治看著坎迪的嘴巴一張一合。「是啊,」最後他終於說,「沒錯,柯利確實會這樣。其他人也是。」他低頭看著柯利的老婆。 坎迪說出他最恐懼的事。「你跟我還可以去買那塊地。是不是,喬治?你跟我還可以去那兒好好地生活,是不是啊,喬治?不行嗎?」 喬治還沒回答,坎迪就垂下頭望著草堆。他知道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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