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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斯林姆諷刺地笑了笑,在柯利身邊單膝跪下身去。「你的手感覺好點了嗎?你聽得清我說話嗎?」他問。柯利點了點頭。「好,那你聽著,」斯林姆繼續說,「我覺得你的手是不小心捲進了機器裡。如果你不告訴別人發生了什麼,我們也什麼都不說。可你要是告訴別人,要開了這傢伙,我們也會告訴所有人,然後被笑的可就是你了。」

  「我不會說的。」柯利說。他的目光儘量避開萊尼。

  馬車的車輪聲逐漸靠近門外。斯林姆扶著柯利站起身。「走吧。卡爾森會帶你去看醫生。」他扶著柯利出了門。車輪聲逐漸遠去。過了一會兒,斯林姆回到宿舍裡。他看著萊尼,萊尼仍然害怕地蜷在牆根處。「給我看看你的手。」他說。

  萊尼伸出雙手。

  「萬能的上帝啊,我可不想惹你生氣。」斯林姆說。

  喬治插了嘴。「萊尼只是被嚇壞了,」他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跟你說過誰都不該跟他幹上。不,我好像是跟坎迪說的。」

  坎迪嚴肅地點點頭。「你確實這麼說過,」他說,「今天早上,柯利來過以後,你說『為了他自己好,他最好別惹萊尼』。你是這麼跟我說的。」

  喬治轉向萊尼。「不是你的錯,」他說,「用不著害怕。你只是照我說的話做了。現在你去洗漱房把臉洗乾淨吧。你這樣子跟鬼似的。」

  萊尼咧起青腫的嘴一笑。「我不想惹麻煩。」他說。他走向門邊,但沒走幾步又轉回身。「喬治?」

  「什麼事?」

  「我還能照顧兔子嗎,喬治?」

  「當然。你沒做錯任何事。」

  「我沒想傷害人,喬治。」

  「嗯,趕緊滾去洗臉吧。」

  管馬廄的黑人叫卡魯克斯,他一個人住在馬具間,就是一間靠著穀倉外牆搭起來的小木屋。屋裡一側有扇四格方窗,另一側的窄木板門直接通往穀倉。卡魯克斯的床是一隻裝滿稻草的長箱子,上面鋪著毯子。窗邊的牆上有些木釘,掛著需要修繕的馬具和幾根新皮帶;窗下有張長木凳,擺著與皮革有關的工具,比如彎刀、針、亞麻線團和一把手動打鉚機。釘子上還掛著一些零散馬具:一把斷掉的馬軛,裡面填充的馬毛露了出來;一根斷裂的頸軛;還有一根拖鏈,外麵包著的皮革已經開裂。卡魯克斯床邊的牆上也有個蘋果箱,裡面擺著各種藥瓶,既有給他自己用的,也有給馬用的。此外架子上擺著幾塊皮革皂,還有一個有點漏的瀝青罐,刷子從罐口探出頭來。地上四散著幾件私人物品。因為是一個人住,卡魯克斯把東西到處亂放也沒關係。因為是管馬廄的,又是個殘廢,他的工作比其他人更穩定長久,至今攢了不少東西,多到他一個人都背不走。

  卡魯克斯擁有好幾雙工作鞋、一雙橡膠靴、一隻很大的鬧鐘、一把單筒獵槍。他還有好多書,包括一本破破爛爛的詞典,一本有些破損的《一九〇五加利福尼亞民法典》。床邊除了蘋果箱,還有個特殊的架子,上面放著破舊的雜誌和幾本色情書籍。床邊還有個釘子,上面掛著一副大大的金邊眼鏡。

  這屋子經常打掃,看上去相當整潔,因為卡魯克斯是個驕傲而孤獨的人。他總是和他人保持距離,也要求其他人不要來接近他。他的脊椎歪了,身體總是傾向左側。他的眼窩很深,襯得眼睛的光芒非常強烈。他瘦削的臉上刻著深深的黑色皺紋,薄薄的嘴唇總是因為疼痛而抿緊,唇色比臉部的膚色稍淡。

  週六晚上,通往穀倉的門打開著,傳來馬匹走動、馬蹄踏地、咀嚼乾草和拉扯轡頭的聲音。馬具間裡亮著盞小小的電燈,在卡魯克斯的房間內投下微弱的黃色光芒。

  卡魯克斯坐在床上,背後的襯衫從工裝褲裡扯了出來。他一手拿著瓶敷藥,另一隻手撫摩自己的脊椎。他不時地會把敷藥往膚色紅潤的手心裡倒上幾滴,再重新伸到背後去撫摩。他繃緊後背上的肌肉,整個人顫抖起來。

  萊尼無聲地出現在敞開的門口。他探頭往屋裡瞧,寬厚的肩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卡魯克斯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他。他抬眼看見萊尼,立刻僵住了,眉頭也皺在一起,手從襯衫底下抽出來。

  萊尼無助地沖他微笑,表示友好。

  卡魯克斯語氣尖銳地說:「你沒有權利進我的房間。這兒是我的房間。任何人都沒權進來,除了我。」

  萊尼驚吸一口氣,笑容裡討好的意味更濃了。「我什麼都沒幹,」他說,「只是想來看看我的狗崽。我看見你的燈亮著。」他解釋。

  「哈,我有開燈的權利。你從我的屋裡出去。宿舍不歡迎我,我的房間也不歡迎你。」

  「為什麼宿舍不歡迎你?」萊尼問。

  「因為我是個黑人。他們在那兒打牌,但我不能打,因為我是個黑人。他們說我身上很臭。哈,告訴你吧,我覺得你們所有人都很臭。」

  萊尼無助地揮舞雙手。「大家都進城去了,」他說,「斯林姆跟喬治跟其他人。喬治叫我留在這兒,別惹麻煩。我看見你這兒亮著燈。」

  「嗯,你想幹什麼?」

  「沒什麼——我看見你這兒亮著燈。我以為可以進來待會兒。」

  卡魯克斯盯著萊尼,然後伸手到身後取下眼鏡,戴好後調了調掛在耳朵上的鏡腿,繼續盯著萊尼。「我不知道你到穀倉來幹嗎,」他抱怨道,「你又不是騾夫。扛麥包的就不該到穀倉裡來。你不是騾夫,又不跟馬打交道。」

  「狗崽,」萊尼重複,「我來看我的狗崽。」

  「哈,那就去看你的狗崽啊。別跑到不歡迎你的地方來。」

  萊尼的笑容消失了。他往屋裡走了一步,然後想起剛才聽到的話,又退回到門口。「我看過狗崽了。斯林姆叫我別摸得太久。」

  卡魯克斯說:「是啊,你總是把它們從窩裡拿出來。我看它們的娘會把整個窩挪走。」

  「哦,它不介意。它讓我看狗崽。」萊尼又走進屋裡。

  卡魯克斯緊皺著眉,但萊尼人畜無害的微笑讓他投降了。「進來坐會兒吧,」卡魯克斯說,「既然你不肯走人,非要煩我,那還不如坐下來算了。」他的語氣稍微友善了些,「那幫人都進城去了?」

  「只有老坎迪沒去。他坐在宿舍裡削鉛筆,削啊削啊,在算數。」

  卡魯克斯扶了扶眼鏡。「算數?坎迪要算什麼數?」

  萊尼幾乎是喊出來的:「算兔子。」

  「你個瘋子,」卡魯克斯說,「你瘋得跟塊木頭似的。什麼兔子?」

  「我們要養的兔子,我負責照顧它們,割草給它們吃,給它們水喝。」

  「瘋子,」卡魯克斯說,「跟你一起的那傢伙,我真不怪他要丟下你。」

  萊尼低聲說:「我沒說謊。我們能做到。買下一小塊地,靠地生活。」

  卡魯克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下吧,」他邀請道,「你可以坐到那個釘子桶上。」

  萊尼坐到小桶上。「你覺得我在說謊,」萊尼說,「但我沒有。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不信你問喬治。」

  卡魯克斯用紅潤的掌心托住黑色的下巴。「你跟喬治一起到處跑,是吧?」

  「沒錯。我總是跟他待在一起。」

  卡魯克斯繼續說:「有時候他說了一些話,你不懂他在說什麼鬼東西,沒錯吧?」他微微向前俯身,深邃的眼睛凝視著萊尼,「沒錯吧?」

  「嗯……有時候。」

  「他就不停地說啊說啊,可你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嗯……有時候。不過……不全是那樣。」

  卡魯克斯繼續向前俯身,上身探出床沿。「我不是南方黑鬼,」他說,「我是在加利福尼亞這兒出生的。我老爹有個雞場,大概六十畝大。白人小孩會去我們那兒玩,有時候我會出去跟他們一起玩。有幾個對我挺好的。我老爹不喜歡那樣。我有好多年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我跟他們玩?但我現在明白了。」他猶豫了一會兒,重新開口時語氣更柔和了,「方圓好幾裡地沒有第二戶黑人。現在也是,這農場上沒有第二個黑人,就像索萊達也只有我們一家。」他笑了起來,「如果我說了什麼,那只是黑鬼說的話。」

  萊尼說:「你說狗崽還要長多久,才能讓我好好摸它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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