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六六


  僕人拴好我的馬,領著我到處參觀。我穿過一個又一個庭院,越向裡走越覺得是在向外走,仿佛這座樓房裡門都是向外開而不是向裡開的。這篇故事應該反映我首次看到這些房子時的這種奇怪感覺,同時還應該反映我的另一種感覺,即它們在我的記憶中沒留下任何回憶,只有一片空白。現在我試圖用各種想像來填補這片空白,但我的這些努力卻像剛剛做過即被忘卻了的夢。

  第一個院子裡晾曬著地毯(我在回憶中盡力尋找有關豪門望族家搖籃的回憶);第二個院子裡堆放著一袋袋種子(我盡力激發幼兒時期對農場的回憶);第三個院子周圍都是馬廄(難道我出生在馬廄裡?)。現在已是白天,但籠罩著這篇故事的暗影卻不見消退。你雖然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些東西,但由於這個暗影的存在,卻看不見它們向你傳遞的信息,聽不到清晰的話語,只能聽到含混不清的議論和歌聲。

  在第三個院子裡各種感覺漸漸出現了:先是出現了氣味、味道,後來一堆火光照亮了聚集在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廚房裡一群看不出年齡的印第安人的面孔。他們一個個皮膚光亮,也許已逾耄耋之年、也許尚屬豆蔻年華;也許我父親在這裡時他們已是這片土地的元老,也許他們是我父親同輩人的子女。他們現在望著我這個外來人的神色,就像他們的父輩一天早晨看見我父親騎著馬、背著卡賓槍來到這裡時的神情。

  除了黑黑的爐臺和紅紅的火光,一位婦女的形象漸漸呈現出來。她就是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身上披著一條棕色與紫色條紋相間的毛毯。她做了一盤辣味肉丸遞給我並說道:「吃吧,孩子!你走了十六年才找到回家的路。」我不知道她說「孩子」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是一個上了歲數的婦女通常對年輕人的稱呼呢,還是這個詞本來的含義。我嘴裡被阿娜克列塔調丸子用的辣椒汁辣得火辣辣的,仿佛這辣味就是肉丸裡的各種味道的總和,只覺得我的口腔火燒火燎的,分不出肉丸子裡還有什麼味道。我借用這一生中飽嘗的酸甜苦辣來區別這個複合味道,結果我得到的感覺卻不是辣味而是嬰兒吃奶的味,因為那是人首先嘗到的包含著各種味道的第一種滋味。

  我看了看阿娜克列塔的面孔(雖然歲月抹去了她面容上的光彩卻未給她留下一絲皺紋),又看了看她那被毛毯裹著的寬大形體,禁不住自問道:當我還是嬰兒時,是否我就是俯伏在這個現在已開始鬆弛的高大胸膛上呢?

  「阿娜克列塔,那時你認識我父親?」

  「是呀,如果沒認識他該有多好哇!納喬,他出現在奧克達爾那天是不幸的一天……」

  「為什麼,阿娜克列塔?」

  「他給印第安人帶來的只有災難……也沒給白人帶來幸福……後來他消失了……他離開奧克達爾那天也是不幸的一天……」

  在場的所有印第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他們的目光像純真的孩子,望著我就像望著一個永遠不可饒恕的人。

  阿瑪蘭塔是阿娜克列塔·黑桂拉斯的女兒。她的眼睛細而長、鼻子高而寬、嘴唇薄而多紋。我的眼睛、鼻子、嘴唇與她的一模一樣。「我和阿瑪蘭塔長得很像,對嗎?」我問阿娜克列塔。

  「奧克達爾出生的人都很像。這裡的印第安人和白人的臉型都一樣。我們這個村莊偏僻,住戶不多,幾百年來都只在我們之間通婚。」

  「可我父親是從外地來的呀……」

  「就因為他是外地人。如果說我們不喜歡外地人,我們自有道理。」

  那些衰老的、牙齒稀少、牙齦萎縮、骨瘦如柴的印第安老人,都張著嘴長長地歎息著。

  我經過第二個院子時看見那裡掛著一幅發黃的照片。照片四周放著許多花圈,跟前還點著一盞油燈。「那張照片上的死者好像是你們家的人……」我對阿娜克列塔說道。

  「那是福斯蒂諾·黑桂拉斯,願上帝派天使保佑他吧!」阿娜克列塔說。印第安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祈禱聲。

  「阿娜克列塔,他是你的丈夫嗎?」我問。

  「是我哥哥,是我們家和印第安人的矛和盾,直到他的敵人奪走他的生命……」

  「我們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我追到第二個院子裡,在種子袋上找到阿瑪蘭塔時,我對她說。

  「不,我的眼睛比你的大。」她說。

  「那得比比看。」我把臉湊近她的臉,讓我們的眉棱緊貼、眉毛靠近,再轉動臉,讓顴骨、太陽穴和臉盤挨在一起。「看,我們的眼角正好一般長。」

  「我什麼也看不見。」阿瑪蘭塔說。她並不把自己的臉移開。

  「還有鼻子。」我說著便把我的鼻子貼近她的鼻子,側著臉與她的臉靠在一起。「還有嘴唇……」我閉著嘴含混不清地說,因為我們的嘴唇現在已經靠在一起了,說得更確切些,我的半個嘴巴與她的半個嘴巴已靠在一起了。

  「哎喲!」阿瑪蘭塔叫嚷起來,因為我的身子正把她壓倒在種子袋上,趴在她那對堅實的乳房和柔軟的下腹上面。

  「你這個混蛋!畜牲!你是為這事才到奧克達爾來的呀!和你混蛋爸爸一個樣!」阿娜克列塔的聲音像霹靂一樣在我耳邊轟響,她的雙手揪住我的頭髮把我往柱子上撞;阿瑪蘭塔挨了一耳光,仰躺在種子袋上放聲大哭。「不許你動我女兒!你一輩子也不許動她!」

  「為什麼一輩子?誰能阻止我們?」我抗議說,「我是個男人,她是個女人……如果命運註定我們相愛,如果不是今天,將來就不許有一天我娶她做妻子嗎?」

  「可惡!」阿娜克列塔怒斥說,「不行!連想都不許你想,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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