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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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停止思考昨天與那個馬拉納的談話。我也希望把我自己從作品中抹掉,並為每一本書找到一個新我、新的聲音、新的姓名,獲得一次新生。但是,我的目的是在小說中捕捉到不能閱讀的物質世界,那裡既不存在任何中心,也不存在我。 仔細想想,這樣一個籠統的作者也許是個很不起眼的人,例如在美國叫做捉刀的人、影子作家等。他們的職業雖不太受人尊敬,他們的作用卻是人所共知的。他們是無名的編輯,把別人要講述但不會寫或沒時間寫出來的東西編輯成書;他們是書寫的手,把忙於生存的事物變成文字。也許這才是我的真正使命,可我辜負了這一使命。我本來可以變成許多個「我」,與其他人的「我」連接起來,裝扮成許許多多既有區別又有聯繫的「我」。 既然書中的真實只能是個人的真實,我便決定寫我自己的真實。寫我自己的真實的回憶?不,回憶只有在沒有寫出來的時候、沒有具體形式的時候才是完全真實的。寫我自己的真實願望?不,願望也只有在不受意識的支配時才是真實的。我唯一能夠寫的真實就是我現在經歷的這一時刻。也許這本日記才是一本真正的書,我在這裡儘量真實地記錄了我在一天中不同時刻、不同光線下看到的那個坐在躺椅上的女子的形象。 為什麼不承認我這種不滿情緒是妄自尊大白日做夢呢?一個要消除自己、讓位于身外之物的作家面臨兩種選擇:要麼寫出一本包羅萬象的、表示一切的唯一的書;要麼寫出所有的書,在每本書裡僅反映一個局部,通過局部反映整體。包羅萬象的唯一的書,不是別的什麼書,而是聖書,是揭示一切的語言文字。但是,我不相信語言文字可以包羅一切,我要寫的是語言文字之外的東西,是沒有寫出來的東西,是不可能寫出來的事物。因此我的選擇只有一個,即寫出所有的書,寫出一切可能存在的作者可能寫出來的所有的書。 如果我想我只能寫一本書,那麼這本書應該如何、不應該如何的種種問題便會阻礙我,使我止步不前。如果我想我要寫的是整整一個書庫,那麼我的心情便不會感到壓抑,因為我知道不論寫本什麼樣的書,它都將得到補充、反駁、衡量、增補,將被成千上萬本我尚需寫作的書籍所掩埋。 《古蘭經》是創作條件最清楚的聖書。這本聖書與萬物之間至少有兩個媒介,即穆罕默德聽安拉講話,再把這些話講給文書記錄下來。有一次——為這位先知作傳的人說——穆罕默德在向文書阿布杜拉轉述安拉的啟示時,講到一半停住了。阿布杜拉本能地提醒他應該得出什麼結論。先知由於一時疏忽把文書的話當成了真主的啟示。這件事使阿布杜拉非常憤慨,隨後便離開了先知並放棄了對他的信仰。 文書這樣想是不對的,因為組織句子的責任在他,他應該考慮文字上的連貫性,考慮語法和句法,以便容納在變成語言之前就已十分流暢的思想,接收作為一位先知講來必然十分流暢的話語。既然安拉要把自己的啟示表示成文字,文書的合作便是不可缺少的。穆罕默德明白這點,有意讓文書來結束那句話。但是阿布杜拉卻未意識到自己的這一權力。他喪失了對安拉的信仰,因為他缺乏對寫作的信心,缺乏對他自己這個從事寫作的人的信心。 如果允許一個非信徒修改有關先知穆罕默德的傳說,那麼我會提出這樣一個建議:阿布杜拉在記錄時寫錯了一句話並因此放棄了自己的信仰;而穆罕默德雖然發現了這個錯誤,卻決定不去改正它,故意保留這一謬誤。即使這樣,阿布杜拉也不應感到憤慨,因為衝動與言語只有在寫到紙上之後才具備最終形式,在變成文字之前無所謂正確與謬誤。無限的非文字世界要變成可被閱讀的世界,只能通過我們的手做出有限的寫作動作來實現,諸如拼寫中猶豫不決、疏忽大意和下意識的顫抖等等。如果否認這些現象,這些身外之物便休想通過口頭的或書面的語言來傳遞信息,而只好通過其他途徑來傳遞信息。 喏,那只白蝴蝶已穿過山谷,從女讀者的那本書上飛到我面前的稿紙上來了。 這個山谷裡出現了一些奇怪的人物:一些圖書經紀人正在等待我的新小說,他們已經從世界各地的出版社支取了我這本小說的預付酬金;一些廣告商希望我筆下的人物穿某些衣服、喝某些果汁;一些編制計算機程序的專家則提出要求,要我同意他們用計算機完成我那些未完成的作品。我儘量少出門,不上村裡去;如果要散步,就走小路上山。 今天我碰見一隊小青年。他們身穿童子軍軍服,既興奮又小心地在草地上把帆布排成幾何圖形。 「這是給飛機的信號?」我問道。 「給飛碟的,」他們回答說,「我們要觀察尚未認識的物體。這裡是個空中通道,近來飛碟經常經過這裡。人們認為,因為這裡有位作家,外星球上的人想通過他和我們交往。」 「有什麼根據呢?」我問。 「根據是,這位作家早已陷入危機,不能寫作了。報紙上正在討論他不能寫作的原因。我們估計,可能是別的星球上的居民使他失去了創作能力,因為他們要把他大腦中地球上的概念清洗乾淨,讓他變成一部接收機。」 「為什麼非要找他不可呢?」 「外星人不能直接表達各種事物,需要進行間接表達,例如用比喻的方式,通過可以引起強烈興奮的故事來進行表達。這位作家好像是位技巧嫺熟、思想靈活的作家。」 「你們讀過他的小說嗎?」 「他以前寫的小說都沒意思。等他擺脫目前的危機再開始寫作,他的新書中就可能包含來自宇宙的信息。」 「宇宙信息是怎麼傳導給他的呢?」 「通過精神渠道傳導給他。他自己不應該有所察覺。他以為在依靠自己的天資寫作,而宇宙發來的信息以宇宙波的形式,經過他的腦子滲透到他寫下的句子中去。」 「你們能夠破譯宇宙信息嗎?」 他們未予回答。 假如我使這些年輕人對宇宙的期望落空的話,我會感到某種失望。其實我可以在下一部著作中插入某種東西,讓他們覺得那是宇宙給予我的啟示。可現在我卻想不出插進什麼東西。等我開始寫作時,也許我會產生某種想法。 如果真像他們說的那樣,我寫作只是一種虛偽的形式,我寫的內容都是外星人口述的,那會出現什麼結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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