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五二


  我看見這位女讀者臉上顯露出的正是閱讀的這種特殊的幸福感,而我自己則不能享受這種幸福。

  我寫字臺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別人送我的招貼畫,畫著史努比狗蹲在打字機旁,上面還寫有一句話:「一個黑暗與動盪的夜晚……」每當我坐到寫字桌前看到這句話時,它那種無人稱語氣仿佛打開了從一個世界走向另一個世界的通道,從此時此地的時間與空間走向作品的時間與空間的通道。我感到興奮,感到這是一個開端,接踵而來的是許許多多數不勝數的事件。我相信,不管有用無用,最好還是共同約定一個通道、一個開端。我知道,說謊成癖的史努比只會說那麼幾句話,絕不會說別的話。輕而易舉地進入另一個世界,那只是幻想。我在這種夢幻般的幸福感支配下立即動手寫作,但我面前的白紙上展現出的卻是一片空白。

  自從我面前掛上這幅招貼畫後,我再也無法寫作了。必須儘快從牆上把這個可惡的史努比狗像摘下來,可我又老是下不了決心,因為這個少兒時代的玩偶已經成了我目前狀態的象徵,它時時提醒我、告誡我。

  很多小說第一章開頭的魅力在以後的敘述中很快消失了,因為開端只不過是一種許諾,對後面的故事及其可能的種種展開方式的一種許諾。我真想寫一本小說,它只是一個開頭,或者說,它在故事展開的全過程中一直保持著開頭時的那種魅力,維持住讀者尚無具體內容的期望。這樣一本小說在結構上有什麼特點呢?寫完第一段後就中止嗎?把開場白無休止地拉長嗎?或者像《一千零一夜》那樣,把一篇故事的開頭插到另一篇中去呢?

  今天我要把一部名著的最初幾段抄寫一遍,看看在它的開頭裡蘊藏的力量能否傳遞到我的手上來。如果我的手真能獲得這種力量,它便會自發地接著寫下去。

  「七月初,一個十分炎熱的日子。接近黃昏時分,一個年輕人從轉租的位於S胡同的小房間裡走出來,慢慢地、仿佛是漫不經心地走向K橋。」

  我必須把第二段也抄下來,好讓這篇故事自然而然地帶著我前進:

  「他在樓梯上成功地避開了女房東。他的房間在一幢六層樓的經濟公寓的最上面,小得像個衣櫃,根本不像一間住宅。」我一直抄到:「他欠女房東許多房錢,害怕碰見她。」

  抄到這裡,下面的話強烈地吸引著我,我不由自主地抄下去:「他並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恰恰相反,一段時間以來他性情暴躁,仿佛患了疑心病。」既然抄到這裡了,我就接著把這一段抄下去,不,一直抄它幾頁,一直抄到主人公來到放高利貸的老太婆面前。「『我是拉斯柯裡尼科夫,大學生,一個月之前搬到您這裡來的。』年輕人急忙低聲說道並向她鞠了個躬。他提醒自己應該更有禮貌些。」

  我停下筆,以免抄寫全本《罪與罰》。這種誘惑已控制著我。我仿佛突然明白了,謄寫這個現在已不可思議的職業曾經具有何種意義與吸引力。謄寫人員同時生活在兩種時空之中,即讀與寫這兩種時空之中,因為他可以抄寫而不為自己面前空白的紙張擔憂,又可以閱讀而不為自己的這一行為可能涉及何種具體對象操心。

  有位自稱翻譯我的作品的人來找我,告訴我說,我的作品在未經我本人同意的情況下被廣泛翻譯出版,這有損我的利益也有損他的利益。他遞給我一本書,我翻了一下,沒看出有什麼問題。那是一本日語書,只有書皮上我的姓名是用拉丁字母書寫的。

  「我連這是我的哪本小說都看不明白,」我說,並把那本書還給他,「可惜我不懂日語。」

  「即使您懂日語,也認不出這是您的哪本書,」來訪者說道,「這本書您從未寫過。」

  他向我解釋說,日本人仿製西方產品的能力已發展到文學方面。大阪有家公司已掌握了西拉·弗蘭奈裡小說的格式,能夠製造出他的第一流新小說並使之充斥世界市場。把它們再翻譯成英文(說得確切些,把它們翻譯成假冒的英文原著),任何評論家都不能把它們與弗蘭奈裡的原作區別開來。

  這個消息像魔鬼一般把我弄得心神不寧,不僅是因為這在經濟上和道義上會給我造成損失,而且因為我對這些偽作,對我自己在另一種文化土壤上發出的新芽,既感到好奇又感到憂慮。我想像著一個身穿和服的日本老翁正在跨越一座拱橋。他就是我的日本形象。他正在構思我的一篇小說,經過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精神過程,達到與我完全相同的結果。因此,大阪這家公司仿製的弗蘭奈裡偽作雖然只是對我的作品的低劣仿造,但它們同時又可能包含著一種典雅而神秘的智慧。後者則是真正的弗蘭奈裡的作品所不具備的。

  當然,在這位陌生人面前我不得不掩飾自己這種雙重反應,僅僅表示同意收集各種必要的證據,提起訴訟。

  「我要控告偽造者和推銷偽作的人!」我故意盯著這個年輕人說道,因為我懷疑他參與了這場肮髒的交易。他說他叫艾爾梅斯·馬拉納,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他的頭前後很長,像個飛艇,凸起的前額裡仿佛隱藏著許多東西。

  我問他住在什麼地方。

  「暫時住在日本。」他回答我說。

  他說,他對有人盜用我的名義感到氣憤,並表示準備幫助我終止這場騙局。但是,他又補充說,這也沒什麼值得氣憤的,因為他認為文學的力量在於欺騙,文學中的真實就是欺騙,因此,一篇偽作既然是欺騙之欺騙,那麼它就具有次等的真實性。

  他繼續向我闡述他的理論。根據他那種理論,任何一部小說的作者都是真實作者虛構的一個人物,是在虛構之中代替作者的一個替身。他的許多觀點我是同意的,但不能讓他看出來。他說他對我感興趣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因為我是個可以被人模仿的作者;第二,因為我具備成為一個大模仿家的必要條件,能夠製造出天衣無縫的偽作來。因此,我能夠成為他所謂的理想作家,即完全溶解在嚴嚴實實包裹著現實世界的虛構之中的作家。由於他認為技巧就是事物的實質,所以作者只要能夠發明一套完善的技巧,便能與一切事物等同起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