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五一


  多產的作家觀察苦悶的作家,見他坐在寫字臺前啃手指,撓頭皮,撕稿紙,一會起來去廚房裡燒咖啡、沏茶或菊花晶,一會又拿起荷爾德林的詩集來看(很清楚,荷爾德林與他要寫的小說毫無關係)。他把已經寫完的一頁謄清,然後又一行行地杠掉。他先打電話給洗染店(事先已約定,他那條藍褲子星期四以後才能洗好),然後又做了些現在無用、將來也許有用的筆記,再去查百科全書中的塔斯馬尼亞詞條(很清楚,在他寫下的那幾頁筆記中並未提到塔斯馬尼亞),最後撕毀了兩頁筆記,並放聽一張拉威爾的樂曲。

  這位多產的作家從來不喜歡那位苦悶作家的作品,讀他的作品時仿佛眼看就要抓住關鍵的東西了卻老是抓不住那關鍵的東西,讓人老是放不下心。但是,現在望著他寫作,覺得這個人正在與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鬥爭,說不清是一團亂麻還是一條不知去向的道路。有時他覺得這個人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因此對他讚賞不已。啊,何止讚賞,還有忌妒,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創作與這個苦悶作家的追求相比,簡直太渺小、太浮淺了。

  在穀底的一幢別墅陽臺上,一位年輕的女子邊曬太陽邊看書。那兩位作家都用望遠鏡觀察她。「她看書多麼專心,仿佛連呼吸都忘記了,」苦悶的作家心裡想道,「她翻頁時的動作多麼投入啊!她念的書一定像多產作家寫的那種小說,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多產的作家則在心裡想道:「她讀書多麼專心,幾乎完全沉浸在深思之中,仿佛發現了什麼神奇的真理!她念的書一定像苦悶作家寫的那種小說,充滿深奧的含義!」

  苦悶作家的最大願望是,希望他的作品能像這位女讀者閱讀的那本書一樣受到讀者歡迎,於是他開始以他想像的多產作家的寫作方式著手寫一本小說;而多產作家的最大願望是,希望他的作品能像這位年輕女子閱讀的那本書一樣受到讀者的青睞,於是他開始以他想像的苦悶作家的寫作方式著手寫一本小說。

  這位年輕女子先後遇見這兩位作家。他們都對她說,希望她能讀讀他們剛剛完成的小說。

  年輕女子收到兩份手稿。幾天之後她出人意料地邀請兩位作家同來做客。「你們在開什麼玩笑?」她說,「你們送給我的是同一本小說的兩份抄件!」

  或者:

  年輕女子將兩份手稿弄混了,把苦悶作家按照多產作家的方式寫成的小說退還給了多產作家,把多產作家按照苦悶作家的方式寫成的小說退還給了苦悶作家。他們看到別人模仿他們的作品,雙雙感到極大氣憤,於是重新按照自己的寫作方式創作。

  或者:

  一陣風吹亂了兩份手稿。女讀者把它們收攏並混在一起,變成一部完美無缺的小說,變成多產作家與苦悶作家長期以來夢寐以求的小說。評論家們簡直不知道應把這本小說歸於誰的名下。

  或者:

  年輕女子一直是多產作家的熱心讀者,厭惡苦悶作家。她讀完多產作家的新作後,認為這是一篇毫無價值的作品,因此得出結論說,多產作家以前寫的東西都沒有價值。與此相反,現在她回想起苦悶作家以前的作品,認為那些作品寫得都很好,急不可待地要看他的新作。但是當她看到他的新作並非像她期待的那樣時,便把他也拋到一邊去了。

  或者:

  同上。把「多產作家」換成「苦悶作家」,把「苦悶作家」換成「多產作家」。

  或者:

  年輕女子是多產作家的熱心……厭惡苦悶作家。當她讀完多產作家的新作後,未發現有何變化;她喜歡這本書,但並不特別為之傾倒。至於苦悶作家的手稿,她認為這本小說與該作家以往的小說一樣,平淡無味。她以通常的客套話回復了兩位作者。他們都認為這位女讀者並不十分細心,便不再注意她了。

  或者:

  同上。把……換成……

  我曾在一本書裡讀過,要表示思想的客觀性時,可以使用「思考」這個動詞的無人稱形式,例如,不說「我思考」、「你思考」,只說「思考」,就像大家說「下雨」而不提誰下雨那樣。宇宙也是有思想的,這種觀點是我們看問題的依據。

  我能否像說「今天下雨」、「今天颳風」那樣,說「今天寫作」呢?只有等我習慣使用「寫作」的無人稱形式時,我才敢相信我能夠克服自己身上的局限性。

  那麼動詞「閱讀」呢?能否像說「今天下雨」那樣說「今天閱讀」呢?如果你仔細思考一下,閱讀比起寫作來更應該是個別進行的活動。假若寫作能夠超越作者個人的局限性,那麼寫作的意義仍舊在於它的作品要經過讀者個人的思維線路得到閱讀。只有作品得到某個讀者的閱讀,才能證明該作品具備了作者賦予它的功能。因此作品的功能超越了個人的範圍。宇宙什麼時候才能表現自己呢?只有當人們可以這樣說的時候它才能表現自己:「我閱讀,因此宇宙在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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