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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第八章

  西拉·弗蘭奈裡日記選

  在山谷裡一幢別墅的陽臺上,有位年輕女子坐在躺椅上看書。我每天開始寫作之前都要用望遠鏡觀察她一段時間。透過這裡清澈的空氣我仿佛在她那一動不動的身形上看到了閱讀這一不可見的運動的各種跡象,如目光的移動與胸膛的起伏,乃至詞語在人腦中的運動:行止、奔流、阻滯、間歇,注意力的集中與鬆弛,思想的前進與回顧。閱讀這一運動看來單調,實際上它在不斷變化、起伏交錯。

  有多少年我未進行過不帶偏見的閱讀了呢?有多少年我未讀過別人的著作,未讀過與我應寫的事物有任何關係的書籍了呢?我轉過身看看我的寫字臺、打字機、打字紙和即將開始寫的那一章書。自從我變成一個被迫寫作的人以來,閱讀的愉快已經與我無緣了。現在我的工作仿佛就是為了描寫從望遠鏡裡看到的坐在躺椅上閱讀的那位女子的心情,而我自己卻被禁止有她那種心情。

  每天開始寫作之前我都要觀察那位女子,我希望我寫作時的這一努力將能表達出那位女讀者的呼吸和她那極其自然的閱讀,表達出詞語經過她的注意力的篩選即經過這一短暫的滯留之後被她的思想所吸收,變成她頭腦裡的映象,變成僅為她自己所有並且不能傳達給他人的內心幻象。

  有時我異想天開,希望我正在寫的話恰好是她正在念的話。這一想法對我具有如此強烈的吸引力,以致我覺得事實的確如此:我急匆匆寫下一句話,然後起身走到窗戶旁,拿起望遠鏡來觀察這句話在她身上引起的效應;我觀察她的目光、她的嘴唇、她吸的香煙,以及她身軀在躺椅上的動作,觀察她兩條腿是直伸還是交叉蹺在一起。

  有時我覺得我的寫作與她的閱讀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不論我寫什麼都是舞文弄墨,與她閱讀的東西毫不相干。如果我寫的東西像手指在玻璃上刮過那樣出現在她閱讀的那本書頁上,那會把她嚇得趕快把書本拋得遠遠的。

  有時我又相信,她讀的那本書才是我的真正小說,我長期以來希望寫卻未能寫出來的小說。現在那本小說在她那裡,我在望遠鏡裡能看見那本書,但看不清上面寫些什麼。我不可能知道那個「我」寫了些什麼,只知道我未能寫出來也永遠寫不出那本小說。我坐在寫字臺邊,不管怎麼猜想、怎麼抄襲她念的那本書,都無濟於事,因為,對於那本只有她一個人念、別人都不會念的真正小說來講,我不管寫什麼,都將是虛偽的。

  假若她像我看她閱讀那樣,在我寫作時她也拿起望遠鏡沖我這裡看,那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坐到寫字臺邊,背向著窗戶,喏,我覺得背後有束目光正不停地吸吮我寫下的句子,並把我的故事引向我所不能控制的方向。我的讀者是吸吮我心血的人,他們把目光投射到打字紙上吸吮我寫出來的文字。我這個人,當別人看著的時候,不會寫作,因此我覺得我寫下的東西並非我的東西。我真想離開他們,讓他們寄希望於打字機上的打字紙和敲打鍵盤的我的手指。

  假若沒有我,我該寫得多麼好啊!如果在白色的打字紙與沸騰的語詞和奔放的故事之間沒有人來寫,沒有我這個礙手礙腳的人存在,那該有多麼好啊!風格、愛好、哲學思想、主觀意願、文化修養、個人經歷、心理因素、才能、寫作技巧,等等,所有這些能使作品打上我的烙印的成分,我覺得它們簡直是個籠子,限制我任意發揮。假若我只是一隻手,一隻斬斷的手,握著一枝筆寫作……那麼,誰支配著這只手呢?一群讀者?時代的精神?集體的無意識?不知道誰在支配這只手。我之所以要取消我,並非要這只手成為某種確定的東西的代言人,只是為了讓寫作屬於應該寫出的東西,讓敘述成為無人敘述的行為。

  也許我用望遠鏡觀察的那位女子知道我要寫什麼;或者說她不知道我要寫什麼,因此她才等待著我寫出她尚不知道的東西;但是,她確切地知道她在等待,亦即我寫的東西應該填補她的這個真空。

  有時候我想到小說的素材,覺得我將要寫的那本小說的素材好像早已存在!書中的想法是已經想過的,對話是已經說過的,故事已經發生過了,時間、地點都經歷過;書只不過是非文字世界在文字中的等價表現。有時候我又覺得在將要寫的書與已經存在的事物之間只可能存在一種互補關係:用文字表達的書與不用文字表達的物質世界互為補充,而書中的情節在寫出來之前既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此時書還是一塊空白,一塊需要加以填補的空白。

  我看我總是圍繞這個想法在兜圈子:不用文字表達的物質世界與我要寫的書之間存在著相互依存關係。因此寫作像沉重的負擔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把眼睛移近望遠鏡,並對準那個女讀者。在她的眼睛與書本之間有只白蝴蝶在飛舞。不管她念的是什麼書,現在這只蝴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不用文字表達的客觀世界現在充分體現在這只蝴蝶身上,而我的書應像這只蝴蝶一樣,具體、集中而輕盈地反映物質世界。

  望著這位坐在躺椅上的女子,我覺得我應該進行「寫實」,不是說寫她,而是寫她的讀書活動,即不論我寫什麼,我都應想到那是她閱讀的東西。

  現在我看見那只蝴蝶落在她書上,我要寫實,把那只蝴蝶裝在心裡,比如描寫一樁駭人聽聞的罪行,把它寫得與這只輕盈的蝴蝶有些相似。

  我也可以想著某個慘無人道的罪惡場面來對這只蝴蝶進行描寫,把蝴蝶寫成某種可怕的東西。

  故事大綱。兩位作家居住在同一山谷的兩面山坡上,他們的別墅遙遙相望,他們之間也相互觀察。一位習慣上午寫作,一位習慣下午寫作。每天上午與下午,不寫作的那位作家便把望遠鏡對準寫作的那位作家。

  他們之中一位作家多產,另一位作家則陷入苦悶。苦悶的作家觀察多產的作家,見他寫了一頁又一頁,他的手稿變成厚厚的一遝。「他的書很快會寫完,一定是本暢銷小說。」苦悶的作家不無忌妒地氣憤地想道。雖然他認為這多產的作家不過是個心靈手巧的匠人,善於迎合讀者的愛好寫些系列小說,但他掩飾不了他對這位善於系統表現自己的作家懷有強烈的羡慕心情。啊,何止是羡慕,還有讚賞,真心實意的讚賞,因為這位盡力寫作的作家在與讀者的交流中,不僅克服了自己性格中的內向性,而且把讀者期望從他那裡得到的東西慷慨地給了讀者。苦悶的作家要做到多產的作家這樣,誰知要付出多大代價啊。他希望把這位多產的作家作為自己的楷模,現在他的最大願望就是變成與這位多產作家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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