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四九


  我與一位芳齡二十九歲、離異、名叫羅爾娜的夫人之間保持著婚外關係,這卻比較難辦;我每週要同她約會兩次甚至三次,每次兩個小時又四十五分鐘。保護她的唯一辦法是不讓人察覺出她來,我採取的方法是堅持同時接近許多女性,讓人難以看出誰是我的假情人誰是我的真情人。我和我的替身每天都要在不同時間、在遍佈整個市區的不同地點與一些外表都很迷人的女性幽會。這樣編織的與假情人的幽會網,使我得以把我與羅爾娜的約會隱蔽起來,甚至瞞過了我的妻子艾爾芙裡達。我對她說,這是我採取的安全措施之一。至於艾爾芙裡達,我勸她廣為宣傳自己的行動以迷惑敵人可能制訂的罪惡計劃,她卻不願接受我的勸告。她不喜歡抛頭露面,甚至避免看我佈置的那些鏡子,仿佛害怕她的形象會被那些鏡子弄破或弄毀。她的這種態度我看不出有什麼充分的理由,而且使我反感。

  我希望我在這裡寫下的一切有助於表達這樣一種印象:這是一種極其精密的儀器,同時又是一束炫目的、人的視力之外的光束。因此,我不得不在人們視覺不能看到的時候援引一些經典著作中的話,例如喬萬尼·巴蒂斯塔·德拉·波爾塔①的《自然魔法》中的一段話。他在這段話中說,魔法師即「大自然的代理者」應該懂得「眼睛即視覺在水下和在不同形狀的鏡子之中產生錯覺的原因。這些不同形狀的鏡子仿佛懸掛在空中,常常能映出鏡子外面的東西,能清楚地看到遠處發生的事情」(引自一五七七年龐貝·薩爾內利的意大利語譯本)。

  ﹛①波爾塔,意大利自然哲學家。﹜

  我很快就發現,用相同的汽車出入大門造成混亂不足以排除伏擊的危險,於是我便考慮把反射鏡的倍增功能運用到我的敵人身上,對我的替身組織虛假的伏擊與綁架,假裝支付贖金後又釋放出來。為此我承擔起建立相應的罪惡組織的任務,並與黑社會保持愈來愈密切的聯繫。這樣我就獲得了一些有關真正綁架的情報,能夠及時採取行動保護自己,或從我的對手的災難中撈取好處。

  這篇故事寫到這裡,可以回顧一下古書中有關鏡子的功能的記載,包括鏡子可以照見遠處的或模糊不清的東西這一功能。中世紀阿拉伯的地理學家在描寫亞歷山大港時提到,法羅斯島①的圓柱頂上有面銅鏡,可以照見從塞浦路斯和君士坦丁堡駛出的船隻以及羅馬人的一切領地,因為曲面鏡有聚光作用,可以看到全部形象。波菲利奧②寫道:「人的肉體與靈魂是看不到上帝的,但是鏡子卻能觀察到上帝。」

  ﹛①這裡指法羅斯島燈塔。﹜
  ﹛②波菲利奧,古羅馬時期出生於希臘的唯心主義哲學家,新柏拉圖主義者。﹜

  我希望這幾頁書不僅表現出鏡子中的離心運動即我的形象向空間的各個方向散開,而且也表現出鏡子中的向心運動即鏡子還向我傳來我的視力直接看不到的一些形象。於是我產生了這種幻想:利用鏡子的反射把全部事物、整個宇宙乃至上帝的全部智慧都聚集在一面鏡子之中。也許人類對於所有這一切的知識都埋沒在靈魂之中,如果有一套鏡子能把我的形象無止境地增加並能在一個統一的形象之中歸結出我的本質,那麼這一套鏡子也許會映照出隱藏在我靈魂中的一切知識。

  這才是魔鏡的真正力量。神學論文與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們的文牘中,說什麼魔鏡的力量是迫使黑暗之神現出原形並把他的形象與鏡子中映出的形象統一起來,那是不對的。因此我應把我的收藏品擴大到一個新的領域裡:我告訴全世界的古玩店和拍賣行,要他們把那些珍貴的文藝復興時期的鏡子,不論是公認的魔鏡還是形狀像魔鏡的,都給我保留下來。

  這場鬥爭非常艱巨,任何一點差錯都會使我付出巨大的代價。我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說服競爭對手與我一起共同創建了一個預防綁架的保險公司。由於我相信我在黑社會中的情報網,便以為我可以左右一切了。但是,我很快發現我的同夥與綁架集團保持著更為密切的關係。下一次他們進行綁架時要求的贖金將是我們保險公司的全部資本,然後在黑社會組織及其同謀——保險公司的這些股東——之間進行分贓,受損失的當然只有被綁架的人。誰將是這次綁架行動的受害者呢?毫無疑問就是我。

  伏擊我的計劃規定,在我的本田摩托車衛隊與我乘坐的防彈汽車之間插進由偽裝的警察駕駛的三輛雅馬哈摩托車,等到拐彎的地方來個突然刹車。我的反劫持計劃則規定,由三輛鈴木摩托車提前五百米便截住我的奔馳牌轎車,來個假綁架。但是,當我看到我被三輛川崎摩托車提前兩個路口堵住以後,我才明白我的反劫持計劃被一項不知受誰指使的反反劫持計劃瓦解了。

  我想在這裡記錄下這一事實:我的各種推測就像在萬花筒裡一樣通過折射不斷擴展,我手中的本市地圖也被我扯成一片一片的,以便找出我的情報人員提供的將對我進行伏擊的十字路口並決定在什麼地方打擊敵人,使他們的計劃向著有利於我的方向發展;我覺得一切都很有把握,魔鏡竭盡全力為我服務;但是,我沒有估計到無名氏制定的第三套劫持計劃。這無名氏是誰呢?

  使我非常驚訝的是,劫持者並未把我送往一個秘密的地點,反而把我送回了家,把我關進了我按照阿塔納西烏斯·基歇爾的設計精心建造的反光室內。由鏡面組成的牆壁無窮盡地反射出我的形象。難道我被我自己劫持了?難道我投射到外面去的一個映象取代了我的位置並把我本人當成了反射成像?難道我呼喚黑暗之神,黑暗之神卻扮成我的模樣來向我顯靈?

  在用鏡子鋪的地板上躺著一個被捆綁著的女人。那是羅爾娜。她的身體只要微微動一下,所有的鏡子裡都會重複她的這個動作。我撲向她,給她解開繩索並摳出她口中的堵塞物。我擁抱她;她卻反抗我,憤怒地說道:「你以為這樣就把我控制在你手裡了?妄想!」並伸出手指來抓我的臉。她與我一樣也被綁架了?她被我綁架了呢,還是我被她綁架了?

  這時有扇門打開了,艾爾芙裡達走進來。「我知道有個危險威脅著你,便及時來搭救你,」她說道,「也許我採取的方法有些粗暴,可我沒有別的選擇。現在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從這個鏡子籠裡走出去,快告訴我怎麼才能出去。」

  鏡子裡映照出艾爾芙裡達的一隻眼、一條眉、一條腿、一隻靴、一半嘴、一半唇、一半牙、一隻戴著戒指的手和手中握的手槍。她的這些支離破碎的形象被眾多的鏡子折射、放大,中間還夾雜著一些羅爾娜的皮肉作為點綴。我已分辨不清哪些是屬於艾爾芙裡達的、哪些是屬於羅爾娜的了,我迷糊了、茫然了,看不見我自己的映象了,只看見她們的映象。在諾瓦利斯①的一部殘篇中有這麼一段,一個獲得秘法的人找到了伊希斯女神②的秘密住址,揭開女神臉上的面紗……現在我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終於變成了一切……

  ﹛①諾瓦利斯,德國早期浪漫主義作家,詩人。﹜
  ﹛②伊希斯是古埃及主要女神之一,眾王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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