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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在線條交叉的網中

  每項大腦活動,不論是思考還是反思,我都要借助於鏡子。普羅提諾①認為,靈魂是反映至高無上的理性、塑造物質世界的一面鏡子。也許正因為這個道理,我思考時需要鏡子。如果沒有被反映出來的物象,我的精力便不能集中,我的靈魂也一樣,每當運用它的思辨能力時總需要有個供它模仿的模式。(這句話包含的意思是,我既是思想家又是商人,另外還是收集各種光學儀器的人。)

  ﹛①普羅提諾是古羅馬時期哲學家,新柏拉圖主義的重要代表。﹜

  只要我的眼睛移近萬花筒,我的頭腦便會注意到各種不同的顏色與線條聚集與組合成各種規則的圖案,並能立即找出它的規律,即發現一種毋庸置疑且轉瞬即逝的嚴謹結構。這時只要用指甲輕輕彈一下筒壁,這些顏色與線條又會重新組合成另一種與前面不同的圖案。

  幼年時我發現,觀察這種由許多鏡片構成的五彩繽紛的世界,可以激發我的能力做出現實的決定或具有一定風險的預測,從那時起我便開始收集萬花筒。萬花筒的歷史相對很短(它是一八一七年由蘇格蘭物理學家大衛·布魯斯特爵士發明的。他曾寫過一篇論文,題目叫《論新哲學的工具》),因此我收藏的萬花筒年代也很近。但是,我很快便把我的研究引向一種更加古老、更加誘人的光學儀器——十七世紀的反射儀。那些形狀各異的小舞臺,可以通過鏡片的角度變化使一個小人映出許多形象來。我的目的是要重新建立起耶穌會士阿塔納西烏斯·基歇爾創建的博物館。他曾寫過一本書,叫《光與影的偉大藝術》(一六四六年),併發明瞭「多形象舞臺」,即在一個大盒子內安上六十面鏡片,便能把一根樹枝變成一片森林,把一個士兵變成一支軍隊,把一本書變成一個書庫。

  至於商人,在跟他們談判之前我總讓他們參觀我的收藏品。他們對這些奇異的儀器則報以好奇的目光。他們不知道我的金融帝國是按照萬花筒與反射鏡的原理建立起來的,即我利用鏡片的反光作用把一個沒有資本的公司加以放大,擴大它的信譽,並把它的巨額赤字隱蔽在各種虛假投影中的死角裡。我的秘密亦即我在交易場上危機迭起、各種企業頻頻倒閉的這個時代的生財之道是,我從不直接考慮金錢、買賣與利潤,而是考慮如何放置那些光亮的鏡片,使其形成不同的反射角。

  我要不斷增加我的形象,但不是採取人們通常可以想到的自我陶醉或妄自尊大的方法,恰恰相反,我要把真正的我隱蔽在許許多多我的虛假的映象之中,並使之成為推動這些映象活動的中心。因此,如果不是擔心被別人誤解的話,我決不反對按照基歇爾的設計方案在我的家裡全部裝上鏡子,那樣我就會看見我頭朝下在天花板上行走,或者從深邃的地板上飛向空中。

  我在這裡寫的這些東西應該產生由鏡片構成的長廊所能產生的效果,即有限的形象可通過反射、折射而無限地增加。我的形象向各個方向反射並在一切有棱角的地方一分為二,這是為了嚇唬企圖追蹤我的人。我有許多敵人,必須經常躲避他們。他們以為可以抓住我,其實他們能抓到的只是一面鏡子,反射出我無所不在的眾多形象之一的那面鏡子。我也經常追蹤一些敵人、或以密集的隊形威逼他們,或切斷他們一切退路將他們圍殲。在這個反光鏡世界裡我的敵人也會以為他們正從四面八方包圍我,但是,只有我才知道每一面鏡子是如何設置的,我可以使他們抓不住我,反而讓他們自己互相衝撞或相互搏鬥。

  我希望我這篇小說能夠把這一切都詳盡地表現出來,如各種金融活動、董事會上的風波、交易所代理們驚恐萬狀的電話,還有那撕得粉碎的城市地圖及保險單據,羅爾娜說那句話時的表情,艾爾芙裡達老謀深算、壓倒對方的目光,地圖上畫的一條條進軍路線和一圈圈圍殲戰場,以及我那輛奔馳牌轎車後視鏡中飛馳而去或漸漸聚攏的摩托車,等等,等等。

  自從我看清各種非法組織以及金融界中我的一些重要夥伴與競爭對手正千方百計地圖謀綁架我之後,我明白了只有增多我的形象、我的活動和我的出入,總之,增加他們伏擊我的機會,才有可能使我免遭毒手。於是我訂購了五輛與我這輛一模一樣的奔馳牌轎車,並讓它們不停地從我那裝上鐵甲的別墅門口出出進進,車窗拉得嚴嚴實實,車內坐著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作為我的替身,前面還有我的私人衛隊騎著摩托車護衛。我所主持的公司都是些徒有虛名的皮包公司,它們的總部都是些空空蕩蕩可以交換使用的會議室。因此,我的業務會議可以在不同地點進行,而且為了安全起見,我在最後一刻總要命令換個開會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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