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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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過去推開柵欄門,進入小花園,圍著房子跑,察看一下房後,察看一下車庫和工具房,察看一下狗窩。這裡好像空空蕩蕩,人跡全無。從房後開著的小窗戶裡可以看見屋內亂七八糟,桌子上的電話鈴繼續在響。百葉窗隨風搖晃,玻璃窗隱在舊窗簾後面。 我已經圍著房屋跑了三圈,現在還在繼續做跑步動作:大力揮臂、高高抬起腳後跟,隨著奔跑節奏呼吸,好讓人看清我進入這家院子並非小偷。如果這時我被人抓住,那便很難說清楚我是聽見電話鈴響而進來的。有只狗叫起來了,不是這家的狗,是另一家的狗,這裡看不見;但在我的頭腦裡這時「狗叫」這個信號比起「電話鈴響」這個信號要強許多倍,足以使我衝破那束縛我的圓周運動,跑出院子並沿著道路兩旁的樹木往前跑,把漸漸變得微弱的電話鈴聲拋在身後。 我一直跑到沒有住房的地方,停在一塊草地上喘息。我一邊做曲體與彎腰運動,一邊按摩腿上的肌肉,以免肌肉著涼。我一看時間,已經晚了,得往回跑了,如果我不願讓學生們等我。不能讓人家議論我該上課的時候還在森林裡跑步……我迅速跑上歸途,什麼也不再想,也許不知不覺地就會越過那幢房子,因為它與其他房子完全一樣,區別它的唯一地方是那裡的電話鈴還在響,這不大可能了吧…… 我一邊往山下跑,一邊玩味這個想法。我越這麼想,越覺得又聽見那鈴聲了,而且聽得越來越清楚。喏,我又看見那幢房子了,那電話鈴還在響。我跑進花園,跑向屋後那個窗戶,伸手摘下聽筒,氣喘吁吁地說道:「這裡沒有……」聽筒裡的聲音有點不耐煩地,稍微有點不耐煩地(因為那個聲音中最使我驚訝的是它那冷靜的語氣)說道: 「注意聽著,瑪喬裡在這裡,很快就會醒來。她被捆著,逃不了。記下這個地址:希爾賽德·德雷維街,一百一十五號。如果你來把她接走,那很好;否則,這裡地下室裡有一桶煤油和一個定時器,半個小時之後這幢房子將會變成一片火海。」 「可我不是……」我插話道。 電話已經掛上了。 現在我該怎麼辦?當然,我可以用這個電話機叫警察,叫消防隊,可我怎麼說呢?怎麼解釋我……我怎麼能進入這幢與我毫不相干的房子中來呢?我又開始跑步,圍著房屋跑圈,再跑到大路上來。 我為這個瑪喬裡感到遺憾。但是,她身陷這種災難,可能是因為什麼事情受到牽連;如果我去救她,誰也不會相信我不認識她,反而會爆發一場醜聞;我是個大學教師,是作為客座教授來這裡工作的,兩所大學的聲譽都會因此受到影響…… 當然,事關人命時這些考慮都應該放到次要位置……我放慢步伐。我也可以進入這些樓房中的任何一家,借用一下電話報告警察,首先明確聲明我不認識這位瑪喬裡,也不認識任何叫瑪喬裡的人…… 憑良心說,這所大學裡有位女學生叫瑪喬裡,瑪喬裡·斯塔布斯。她在聽我的課的女生中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可以說我很喜歡這個姑娘。遺憾的是那次她找我借書,我邀請她上我家裡來,出現了一種令人難堪的局面。我不該邀請她上家裡來,因為我才開始講課沒幾天,這裡還不知道我的品行,她可能誤解我的意圖,於是產生了一場誤會,一場令人不快的誤會。我現在還難以忘懷她望著我嘲笑的那副樣子,我呢,嘟嘟囔囔不知對她講什麼才好,其他女學生也都面帶嘲笑地望著我…… 現在我不想讓瑪喬裡這個名字在我內心喚起的不快阻撓我援救另一個有生命危險的瑪喬裡……只要不是那個瑪喬裡……只要那個電話不是打給我的……有幫勢力很大的暴徒盯著我,知道我每天早晨去這條路上練跑步,也許他們在這個山丘上有個觀察站,用望遠鏡跟蹤我,當我跑近那幢無人居住的房子時,便打電話找我;他們找的正是我,因為他們知道那天在我家裡我在瑪喬裡面前出了醜,要對我進行訛詐…… 我跑著步,不知不覺跑到校園門口了,身上還穿著運動服,腳上還穿著運動鞋,我沒有回去換衣服、取書本,現在怎麼辦呢?我繼續在校園內跑步,迎著那些三三兩兩穿過草地的女學生跑過去。她們都是我的學生,正準備去聽我的課。她們仍舊面帶嘲笑地望著我,令我難以忍受。 我一邊做著跑步動作,一邊叫住洛娜·克利福德問道:「斯塔布斯在嗎?」 克利福德眨眨眼說道:「您是問瑪喬裡嗎?已經有兩天不見她的面了……怎麼了?」 我已經跑遠了,跑出校園,跑上格羅夫納林陰路,然後是雪松街、槭樹路。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繼續跑著,因為我覺得我的腳已不沾地,我的肺已不再呼吸。哎,總算到希爾賽德·德雷維街了。十一號,十五號,二十七號,五十一號;幸虧編號前進得很快,十號十號地跳過去。喏,一百一十五號。門開著。我爬上樓梯,跑進一間昏暗的房間。瑪喬裡被堵住嘴捆在長沙發上。我把她解開。她吐出口中的東西,輕蔑地望著我。 「你這人頑固不化。」她對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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