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 上頁 下頁
三九


  ▼在線條交織的網中

  這本書應該給予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我聽見電話機鈴響時的那種感覺。我說它應該給予我的感覺,那是因為我懷疑文字表現出來的僅僅是這種感覺的一部分。不能僅僅聲明,我聽到電話機那挑釁性的、威脅性的鈴聲時,我的反應是厭惡,是想躲避,而且還應該說明,我的反應同時又是急迫,是急不可待、迫不得已地撲過去接電話,雖然我明明知道這次通話給我帶來的將是新的痛苦與不安。

  同時我也不相信,用一種比喻就能代替這種心境的各個方面。拿箭射進我胯部肌肉時那種火辣辣的疼痛來說吧,用比喻就不行,這不僅因為不能使用一種想像的感覺來說明一種確切的感覺(既然現在誰也不知道箭射到身上是什麼感覺,我們大家可能由此想到的是那種不安全感,覺得面對從其他陌生的空間飛向我們的物體,我們沒有藏身之地;電話鈴聲給予我們的正是這種毫無防備的感覺),而且因為這種不言而喻的必然感覺既不需要箭來刺激,也不需要借助別人的語言所表達的意圖、含義或不願表達的意義來規範(因為我雖然不能預見別人會說什麼,但起碼能夠知道人們要說的話會在我身上引起什麼反應)。

  最理想的情形是,小說一開始就給予我這樣一種感覺:我獨自一人佔據著整個空間,周圍沒有任何東西,包括電話機在內,仿佛這個空間只能容下我一個人,被隔絕在我內心的時間觀念之中;這不是原來的空間,因為原來的空間被電話鈴聲佔據著;我的存在方式也有別于原先的存在方式,因為那時我是受丁零作響呼喚我的那個東西支配著的。小說一開始就該說明這一點,不是說明一次,而是使它貫穿著被那刺耳的鈴聲打斷了的整個時空和意境。

  也許不該一開始就確定在我家這個有限空間裡存在著我和一部電話機,不該確定我需要告訴大家的是我與許許多多電話機的關係。這些電話機響鈴也許不是為了找我,跟我毫無關係,但是既然我可能被我那部電話機呼叫,那麼就可能或者至少是可以想像我被所有這些電話機呼叫。例如,我鄰居家的電話機鈴響了,我首先想是否是我家的電話機響了,這種猶豫心情很快便被證實是毫無根據的,但是它卻使我想到這次電話也許真的是找我,由於撥錯了號或接錯了線打到鄰居家去了。再說,那家沒人接電話,電話鈴卻響個不停。根據電話鈴聲必然引起的非理性邏輯,我想:也許真是找我,也許這位鄰居在家卻不接電話,因為他知道不是找他,也許打電話的人知道撥錯了號,他故意這麼做是為了讓我處於這種矛盾心情之中:知道電話是叫我卻不能去接。

  或者,我剛剛離開家就聽見電話鈴響,可能是我家電話鈴響,也可能是別人家電話鈴響,我匆忙返回家裡,氣喘吁吁爬上樓梯,電話鈴卻不響了,因此我永遠也不會知道是不是找我的,感到焦急不安。

  或者,我走在路上,聽見不認識的人家裡電話鈴響,甚至我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裡誰也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存在,甚至在這種情況下聽見電話鈴響,我腦子裡首先閃現的第一個想法是這電話是否是找我,然後才想到現在任何人也不可能打電話給我,從而感到輕鬆。但是這種輕鬆心情只能持續零點幾秒鐘,因為我繼而想到的不是這部陌生的電話機,而是萬里之遙的我家那部電話機,我的那部電話機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現在一定也在響,因此我又為了應該去接而不能去接電話這一想法而煩惱。

  每天上午去上課以前,我都要進行一小時活動,即穿上運動服出去跑步,因為我覺得需要運動,因為醫生讓我減肥,同時為了鬆弛一下神經。這個地方白天如果不到校園與圖書館去,不去聽同事的課,亦不去大學咖啡館聊天,那麼就沒什麼地方好去了。因此,唯一可行的便是同許多學生與同事一樣,在這山丘上的槭樹與柳樹林中漫無目的地跑步。當我們在落滿樹葉的小道上相遇時,我們要麼相互打聲招呼,要麼什麼也不說,因為我們只顧喘氣了。跑步比起其他運動項目有這樣一個優點:每個人只顧跑自己的,無需向別人說明什麼。

  這個丘陵上住著許多人家。他們的住房都是三層樓,帶小花園,各不相同又很相似。我沿著這些房屋跑步,時而聽見裡面的電話鈴響,使我煩躁不安:我不由自主地放慢跑步速度,側耳細聽是否有人去接電話;如果無人去接,電話鈴還響,我便感到煩躁。我繼續往前跑,經過另一家門前時,聽見那一家的電話鈴也響了。我想:這個電話在跟蹤我,有人拿著交通圖查找切斯納特·萊恩街上所有住戶的電話號碼,然後一家一家地打電話,看是否能追上我。

  有時候這些住家都很沉靜,沒有人;小松鼠在院內樹幹上奔跑;喜鵲飛下樹來在專為它們放置的小木碗內啄食。我跑步的時候,心中有種說不清的驚恐感;耳朵尚未接收到音頻信號,腦子便記錄下了電話鈴響的可能,仿佛大腦在呼喚電話鈴響,希望電話鈴響,恰恰在這時一家房子裡傳來一陣模糊不清的、然後是十分清晰的電話鈴聲,它的震盪波、它的丁零聲還未到達我的聽覺之前,也許早被我體內的天線接收到了。因此,我產生了一種荒謬的熱望:以那幢房子裡丁零作響的電話機為圓心兜著圈跑,既不離開這幢房子,也不縮小我跑步的步幅。

  「如果到現在還沒有人接,表明這家沒有人……既然沒人在家,為什麼還要繼續往這裡打電話呢?希望達到什麼目的呢?也許這家住著一個聾子,希望不停地打電話好讓他聽見?也許這家住著一位癱瘓病人,需要給他很長時間,他才能移動到電話機旁……也許那裡住的人想自殺,只要電話鈴聲不斷,便有希望阻止他採取那個極端行動……」我想,也許我應該做點好事,伸出援助之手,幫助這個聾子,幫助這個癱瘓病人,幫助這個想自殺的人……同時,根據我頭腦中的荒謬邏輯,也許只有採取這個辦法才能弄清楚是否人家在打電話尋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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