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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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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拉納在這個非洲機場上,擠在那些人質中間,他們有的半仰半臥在地上休息,有的蜷縮在因氣溫驟然下降航空小姐發的方格花呢毛毯中酣睡。人質中有位年輕姑娘若無其事地坐在一邊,她蜷起雙腿當書桌,長髮下垂到書本上遮蓋了她的面容,一隻手抱著膝蓋,一隻手翻著書頁,仿佛一切重大問題都將在她那本書的下一章中見分曉。她這種不受干擾的態度令馬拉納驚歎不已。「由於長時間失去行動自由的男女混雜在一起,我們大家在儀錶和行為上都有些有失體面,但我覺得這位姑娘未受影響,她仿佛獨自生活在遙遠的月球上……」因此,馬拉納想道:我應該說服第二政權組織的劫持者們,讓他們相信,他們為之採取冒險行動的小說不是他們從我手中搶去的那本書,而是這位年輕姑娘正在閱讀的那本小說…… 在紐約的控制室內,女讀者被綁住手腕,固定在椅子上,身上佩戴著血壓計和聽診器的帶子,頭髮下的太陽穴上牢牢地連著做腦電圖用的彎彎曲曲的導線,記錄她注意力集中的程度和受到的刺激頻率。「我們的工作是通過實驗檢查受試者的敏感程度,我們的人應該具備很強的視力與神經,能夠不間斷地閱讀計算機制作的小說或小說方案。 如果一部小說在一定刺激頻率下能使受試者的視覺注意力達到一定數值,那麼這部小說便是部成功的小說,可以投放市場;如果受試者的注意力下降或者搖擺不定,那麼這部小說便是不成功的組合,應該放棄,應把它的材料拆散另行裝配。」那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像撕日曆一樣扯下一張又一張腦電圖,說道:「越來越糟。沒有一部小說能站得住腳。這個程序也應該修改一下,也許是這位女讀者已經不能再使用了。」女讀者戴著護目鏡、耳塞和固定下巴的托架,面部毫無表情。她的命運如何呢? 你沒有找到這個問題的任何答案,馬拉納對此毫不關心。你惴惴不安地讀著另外一些信件,有關女讀者變化的信件,仿佛那裡講的始終是一個人……即使她們並非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你賦予她們的形象卻只有一個,那就是柳德米拉的形象……今天我們只能要求小說喚醒我們內心的不安,這是認識真理的唯一條件,也是使小說擺脫模式化命運的唯一條件。這難道不是柳德米拉的意見嗎?那位躺在赤道日光下的裸體女人的形象,你覺得更像柳德米拉,而不像戴著面紗的蘇丹王后,不過那也許是一位瑪塔·哈裡①,她活動於歐洲之外的各種革命運動中,為某水泥公司銷售推土機開拓道路……你把這個女人的形象從頭腦中趕走,把那個坐在躺椅上的女人形象迎進腦中:喏,她正穿過阿爾卑斯山中清澈透明的天空向你走來。你準備放下一切,立即出發去尋找弗蘭奈裡的住所,通過望遠鏡觀察這位讀書的少婦,或者在陷入危機的這位作者的日記中尋找她的蹤跡……(啊,接著閱讀《望著黑沉沉的下面》這個想法吸引著你,不管它的下文是否還用這個書名,也不管作者署名是否相同。對嗎?)但是,馬拉納現在寫的事情越來越令人擔憂:她先是那幫劫機者的人質,後是曼哈頓區某貧民窟中的囚犯……她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怎麼被捆到這架刑具上了?為什麼她應像受刑那樣進行閱讀?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使她、馬拉納和搶劫手稿的這撥神秘的團夥錯綜複雜地聯繫在一起呢? ﹛①瑪塔·哈裡是荷蘭舞女名妓。﹜ 從這些信件中數次提到的一些跡象判斷,第二政權組織由於內部矛盾避開了它的發起人艾爾梅斯·馬拉納的控制,分裂成兩派:一派是光明大天使的追隨者們,另一派是黑暗執政官的虛無主義者們。前者深信應該從全世界氾濫成災的假書之中尋出少數幾本攜帶著超人類或超地球真理的真書;後者則認為,唯有書中的偽造、篡改、故意欺騙才能代表該書的絕對價值,才能在普遍流行的虛假之上表現出未被玷污的真理。 馬拉納又從紐約寫道:「我以為是獨自待在電梯裡呢,然而我身邊還蹲著一位蓬頭散髮、身穿粗布衣服的青年。這不僅是電梯,還是一台升降機的鐵籠子,帶扇可以開關的柵欄門。每升到一層樓,都能看到一排排空空蕩蕩的房間,牆壁上留著搬走的家具和拆卸的管道的痕跡,空空的地板和長霉的天花板。這位青年用那雙發紅的手把升降機停在兩層樓之間。 「『把手稿給我,你是帶來給我們的,不是給別人的。不管你怎麼想,你都要把它給我。那是一本真正的小說,雖然它的作者寫了許多虛假的小說。因此,它應該屬於我們。』 「他用個柔道動作把我打倒在地並搶去了手稿。這時我才明白,這位狂熱的青年相信他手中握的是西拉·弗蘭奈裡精神危機時寫的日記,並非他寫的那些驚險小說的原稿。非常奇怪,這些秘密團夥對符合它們期望的消息反應極快,常常忽視這些消息的真偽。弗蘭奈裡的精神危機,使第二政權組織敵對的兩派惶恐不安。他們雖然抱著相互矛盾的希望,卻同時向這位小說家的別墅四周派出許多人刺探情報。黑暗派的人得知這位製作系列小說的大師陷入危機,不再相信自己的寫作技巧,因此相信他的下一部小說一定標誌著他從一般的、相對的騙術飛躍到基本的、絕對的騙術,是以虛假作為認識手段的傑作,是他們長期尋找的那本書。而光明派的人則認為,這位說謊專家的危機不可能不產生集真理之大全的書籍,他們認為該作家的日記就是這樣一本書……聽到弗蘭奈裡散佈的謠言說,我竊取了他一部重要手稿,這兩派便認為那便是他們尋求的書籍,於是便開始跟蹤我。黑暗派製造了劫機事件,光明派製造了升降機內的那個場面…… 「那位蓬頭散髮的青年把手稿藏進懷裡,溜出升降機籠子,關上柵欄門,把我留在籠內。現在他按下電鈕把我打發下去,並威脅我說:『謊言代理人,你的賬還未算清呢!我們還要把捆綁在你那部謊言機上的兄弟解放出來呢!』我一邊徐徐下降,一邊哈哈笑道:『哈,你這個學舌的鸚哥,哪有什麼機器!是故事之父向我們口述小說!』 「他停住升降機。『你說什麼?故事之父?』他問道,臉色變得蒼白。世界各地世世代代都存在有關這位雙目失明的老叟的無數傳說。光明派的追隨者們多年來一直在各地尋找他。 「『對,去告訴你們的光明大天使!告訴他我找到了故事之父!我控制了故事之父,他現在為我工作!哪是什麼電子計算機!』這次是我按了一下電鈕讓升降機下降。」 這時你心裡同時產生了三種相互抵觸的願望:首先,你想立刻出發,跨過海洋,去南十字架①下的大陸搜尋艾爾梅斯·馬拉納隱居的地點,向他詢問事實真相,或者,至少也要向他索取這些半途而廢的小說下文;同時,你想問問卡維達尼亞,看他能否立即把那個化名(也許是真名)弗蘭奈裡的作家寫的小說《在線條交織的網中》拿給你看,這本小說也許就是名叫(或化名叫)汪德爾維爾德的作家寫的那本《望著黑沉沉的下面》;第三,你急不可待地要到與柳德米拉約會的咖啡館去,向她敘述你這次調查得到的混亂不堪的結果,並當面告訴她說,她與這位說謊成癖的譯者的譯著中的任何一位女讀者都決然不同。 ﹛①南十字架為南天小星座,這裡喻指南天。﹜ 這後兩個願望容易實現,且不矛盾。你在咖啡館裡等待柳德米拉,打開馬拉納寄來的那本小說閱讀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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