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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她並沒有為自己的不請自來道歉。她驚恐至極,甚至都哭不出來了。

  我從沒見過母親這麼熱心地去幫助什麼人。她給那女人茶和餅乾。那女人說:「我不明白這些日子托尼怎麼了。但你知道,只有在夜裡他才這樣,在早上他可好了。可是快到中午時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就瘋了。」

  起初我母親對這個女人說話時過分地字斟句酌,還拿腔拿調,發音誇張,並且設法去押韻,她安慰說一切都會「不可阻擋」地好起來的。通常母親管男性叫「男人」,現在她開口閉口「男士們、他們」,並拿我去世的父親為例。

  我母親說:「這孩子的父親的行事之道正好相反,每次我步入他的房間,他便會『砰』地從床上跳起來,『哇哇』地竄出去,嗯,我是說叫喊著跑開。」

  但是那女人來過三四次後,我母親恢復常態,不再裝文雅了,對那女人說話就像對待勞拉和巴庫太太一樣了。

  我母親說:「那麼,告訴我,赫瑞拉太太,你幹嗎不甩了這個不是東西的男人?」

  赫瑞拉太太說:「我知道這聽上去很傻,但我喜歡托尼,我愛他。」

  我母親說:「古怪的倒霉愛情。」

  赫瑞拉太太開始談論托尼,口氣就像在說她鍾愛的小男孩。

  她說:「他有許多優點,他的心腸很好,真的。」

  我母親說:「我可不懂什麼心不心的,我只知道應該在他屁股上狠狠來一拳讓他醒醒。你怎麼能讓這種人一次一次給你難堪呢?」

  赫瑞拉太太說:「不,我瞭解托尼。他病的時候是我照看他的。都是因為戰爭,你知道。他是海員,中過兩次魚雷。」

  我母親說:「該再挨一下。」

  「你可別這樣說。」赫瑞拉太太說。

  我母親說:「得了,我只是有話直說罷了。你不是過來問我建議的嗎?」

  「我不是來徵求建議的。」

  「你是來找我幫你一把,而我不過想幫幫你,就是這麼回事。」

  「我並沒有要你的幫助或建議。」赫瑞拉太太說。

  我母親並沒有發火。她說:「那麼,好吧。回到那個了不起的人身邊去。全是我自找的,誰叫我去摻和白人的事。你聽過那首卡裡普索小調嗎:

  只是為了,愛,愛,愛,
  愛德華國王把王位都拋開。


  好了,讓我告訴你,你不是英王愛德華。回到你那個了不起的愛人身邊去吧。」

  赫瑞拉太太這時總是走出門去,說:「我希望我再也別來這兒了。」

  但第二天晚上她又會來的。

  一天,我母親說:「赫瑞拉太太,大家都怕你們的那條狗。那東西對這個地方來說太野了點。」

  赫瑞拉太太說:「那不是我的狗,是托尼的,連我都不能碰它。」

  ***

  我們都瞧不起托尼。

  哈特說:「女人是該時不時地修理修理,但這傢伙幹這事就像練手似的,也忒狠了。」

  他的酗酒也讓人討厭。

  人們經常在各種地方見到他爛醉如泥地倒在地上。

  他也曾試圖對我們友好些,卻讓人感到比什麼都難受。

  他總說:「好啊,小夥子們。」

  他好像不會說別的什麼了。而每當哈特和其他大人出於友好試著跟他說話時,我總感到他並沒在聽。

  常常是別人正說到一半他便突然起身,一言不發地從我們身邊走開。

  哈特說:「這也好,我覺得我看他太久會吐的。你們看到了吧,白皮膚有時也這麼髒。」

  的確,他的皮膚讓人噁心,白中帶著黃和粉,還佈滿棕色和黑色的斑點。他左眼上面有塊皮膚呈暗粉色,看上去像是燙傷以後新長出的肉。

  但我感到奇怪的是,如果你只看托尼那兩隻又瘦又皺的手,你倒會可憐他,而不是厭惡他。

  但我只是和哈特及其他人在一起時才只看他的手。

  我想赫瑞拉太太大概只看見他的手了。

  哈特說:「我倒要看看這事要多久才能了結。」

  ***

  赫瑞拉太太顯然並不想很快了結。

  她和我母親最終還是成了朋友,我常聽到她談計劃。她說她以後要買一些家具,我想她已經買了幾樣。

  但她談得最多的還是托尼,要是光聽她說,你會以為托尼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她說:「托尼正打算離開特立尼達。我們可以在巴巴多斯開個旅館。」

  或者:「只要托尼一好轉,我們就要開始一次長途旅行。」

  又或者:「其實托尼嚴於律己,有堅強的意志,真的。只要他體力恢復,我們會好起來的。」

  ***

  托尼仍舊是老樣子,似乎對自己的這些計劃一無所知。他不肯安靜下來,變得越來越狂躁,更招人厭了。

  哈特說:「這傢伙像個從下三爛地方來的白癡,恐怕連茅坑是幹嗎的都忘了。」

  情況還不止這些。他似乎變得極其仇視人類了,看一眼陌生人就足以令他破口大駡。

  哈特說:「我們得收拾一下托尼。」

  他們揍他的那個晚上我也在場。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哈特都記著這件事。

  那場面太可怕了,真的。哈特他們並沒有怒氣衝衝的,托尼也沒有發火,他毫無表情,一點也不想反擊,對打在身上的拳頭沒絲毫反應,他也不驚恐,既不哭叫也不求饒,只是站在那兒挨揍。

  但並不是因為他勇敢。

  哈特說:「他只是醉得一塌糊塗而已。」

  最後,哈特生起自己的氣來。他說:「這是在佔便宜。我們不該打他。那人沒感覺。」

  從赫瑞拉太太的談話看,她對此顯然一無所知。

  哈特說:「不管怎樣,這倒是讓人松了口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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