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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老闆娘沉默地盯著信惠看了一會兒,等待她的回答,繼而站起身來走向收銀台。過了片刻,她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白色信封。

  「你被警察抓了,所以一個月缺了四天,我給了你一個月的。」

  老闆娘發善心一般地說道。信封裡放了四張十萬韓元面值的支票。正是這筆錢讓信惠來到這個陌生的礦山村,這是可以將開除學籍推遲一個學期的學費,是她在這裡所經歷的一切的唯一補償。奇怪的是,她對此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悔恨,也沒有委屈和消沉。她把信封對折,放進褲袋,站起身來。

  「行了,我要走了。」

  「沒必要進房間了,你的包在這裡。」

  老闆娘收銀台下面拿出一個眼熟的咖色塑料包。包裡凌亂不堪,看上去像是被人翻找過又隨意塞回去的樣子。說不定是警察翻找的。不過,現在這些都巳經無所謂了。信惠打開包確認時,老闆娘雙臂交叉,面容恢復了極度的生硬冷淡。

  「祝您生意興隆。」

  信惠提著包,走向門口。

  「姐姐,真的對不起。」

  信惠走出茶房,意外地發現小雪站在門外等她。可能是因為寒冷,小雪的鼻尖已經凍紅了。

  「一切都是因為我,姐姐。我覺得自己被金光培騙了………我恨過他,也恨過你。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情。我真該死。」

  「你向警察舉報的我,是這個意思吧?」

  信惠無法相信小雪的話。小雪卻點了點關,表情扭曲而僵硬。她的眼裡積滿了淚水,像燭淚一樣哭花了臉。

  「姐姐,你絕對不會原諒我,對吧?」

  「我現在準備去見金光培,可以嗎?」

  小雪的兩隻眼睛裡帶著疑惑和恐懼,斜瞥著信惠。

  「別擔心。我不會說其他的。你可以告訴我他家在哪裡嗎?」

  「你自己不好找。我帶你去。」

  小雪走在前面。兩人走在狹窄崎嶇的胡同裡,一路沉默不語。過了小河,小破房聚積的山腳出現了。看來那裡是礦工住宅區。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外形統一的火柴盒式住房,信惠久久地仰望著這般光景。

  「是那裡嗎?」

  小雪點了點頭。

  「看到那個路燈了吧?下一家是,209號。我回去了。」

  小雪說完,卻站在原地沒動。信惠走上了通向住宅區的陡峭的斜坡路。她走了幾步回頭一看,小雪依然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小雪突然大喊:

  「姐姐,我決定和他一起生活。今年春節,我會跟他回老家。」

  信惠沒有說話,微笑著點了點頭。小雪似乎這才放下心來,像個孩子一樣笑了。

  積雪凍住了,腳下很滑。信惠經過那些沒有大門也沒有院牆、清一色寒酸破舊的房屋,來到腐了一個燈泡的路燈下。她看到了又髒又厚的膠合板拼接門上用黑漆寫下的數字「209」。

  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信惠在門前站了許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來到這裡。然而,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她的體內存在著某種難以抑制的力量在催促著她。

  終於,信惠搖了搖那扇破舊的膠合板門。沒有反應。她再次用力敲了敲門。一股莫名的激情湧上心頭,信惠興奮難抑,整個身子顫抖起來。我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信惠自問。不管因為什麼原因,重要的是要見金光培一面。這個想法從她出了龍宮茶房,不,從警察署釋放的那一刻起一直牽引著她。她抓住了門把手。本以為門上了鎖,沒想到一推就開了,似乎要掉下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廚房。灶臺上放著一個癟了的湯鍋,裡面盛著幹掉的泡面;有一個塌掉一半的碗櫥,以及幾個落滿灰塵的菜碟。一扇房門緊挨著廚房,門上貼著的窗戶紙滿是破洞。「在家嗎?」信惠推開了房門。燈開著,房間裡卻空無一人。可能是玻璃破了,窗戶上遮著一條破舊褪色的軍毯,牆上堆掛著不少衣服,垂下來的樣子像是吊死鬼。

  信惠茫然地僵站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路牽引著她來到這裡的衝動有多強烈,此刻就有多空虛。信惠想,既然他開著燈出了門,應該不會離開太遠,卻又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信惠突然看到了住宅區盡頭的黑暗中透出的紅色燈光。那是喪燈。看來有人去世了。因為是礦工住宅區的一戶人家,說不定是某位礦工同事死了。信惠這才想到,金光培肯定是去了那家。她向著燈光開始爬坡。終於有兩個弔喪客模樣的男人緊緊蜷縮著身子從那戶人家走了出來。

  「打攪一下……」

  他們目光訝異地上下打量著信惠。

  「你們是從辦喪事那家出來的對吧?」

  「是啊……怎麼了?」

  「金光培在裡面嗎?」

  「你和金光培什麼關係?」

  幸運的是,他們好像認識他。一個人咧嘴笑了。

  「是他相好的?」

  「抱歉,可以幫我叫他一下嗎?」

  「等一下。」

  那個人返回屋裡之後,過了片刻,金光培出現了。金光培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走了過來。

  「你……怎麼到這來了?」

  「我今天可以住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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