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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他十分震驚,表情僵住了。他沉默地盯著信惠的臉,片刻之後開始挪動腳步。

  「在礦山幹了一輩子的一個老礦工,昨天晚上死了。只留下三個孩子……老婆幾年前借了別人的債,做生意被騙之後跑了。他從此就做起單親爸爸,獨自撫養孩子。確診塵肺病之後,依然繼續井下作業,一直嚷嚷著自己絕對不能死。昨天晚上喝醉了,走在鐵路邊被火車撞死了。一分錢賠償金也沒拿到,真是死得不值。」

  金光培走在前面,絮絮叨叨的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夜晚冰冷的空氣刺入肌膚,深藍的天空中點點星光,夜風粗暴地撕扯著雲朵。

  「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房間內的燈光亮度很低,金光培的面容比之前見面時更加蒼老而疲憊。房間內散發著刺鼻的汗味與餿臭的男人氣味。信惠把腳伸進滿是污垢的被子裡,地板熱乎乎的。不管怎樣,至少這裡的煤炭資源豐富。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今天晚上住在這裡。」

  金光培倚靠著牆壁,眼裡滿是疑惑地看著信惠,目光相觸時卻又垂下眼簾。他看起來很拘謹,像是到了別人家。

  「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粗糙乾燥的嘴唇扯得生疼。

  「你聽說我這幾天的遭遇了嗎?」

  「知道,被警察抓了。」

  信惠語塞了。金光培不斷地用手指扯著襪子的邊角。他的襪子邊角破了一個小洞,不過他並不是覺得丟臉,只像是無意識的習慣一般重複著這個動作。

  「你也不問問我在警察署發生了什麼事?實在不行,還可以問問我受了多少苦不是嗎?我還擔心你會因為我一起被抓受罪。」

  金光培這才抬起頭來。

  「他們為什麼抓我?你好像還不知道吧,我無法成為那種偉人。我無法成為那種偉人,他們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一點。」

  他的臉上再次依稀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你從剛開始就誤會我了。你可能認為我是參與過工人運動而遭到鎮壓的犧牲者,或許現在依然在等待鬥爭重新開始,可我並不是那種人。事實恰恰相反。幾年前,這裡發生暴動時,我出賣了同黨。我被警察逮捕,按照他們的要求出賣了同黨,是一個無恥肮髒的人。從此以後,我一直是警察的間諜。」

  金光培難受地歎了一口氣。信惠看到,他抓著襪子的大拇指的指甲發黑,已經壞死了。

  「其實,我也去了警察署。」

  他再一次艱難地說了下去。

  「昨天早晨,刑警們來找我了。我去了警察署,大致猜到了是什麼事。他們剛開始以為有什麼內幕,所以拷問了你,結果什麼也沒有,但那麼放了你又覺得可惜,打算強制編造點什麼。他們把我找來,想讓我寫一份你拉攏我的陳述材料。」

  「所以呢?」

  「我說我做不到。我雖然被人咒駡是警察的間諜,卻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我告訴他們要殺就殺,隨他們的便。」

  可能是因為身體突然變暖,信惠的體內奇怪地湧起一股難以忍受的悲傷,全身變得無力。金光培看著信惠,狡辯一般說道:

  「我雖然名義上是間諜,卻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任何一件間諜的事,真的。」

  「靠近一點。」

  信惠說道。金光培面部扭曲,夾雜著疑惑與不安,片刻之後以非常拘謹的動作坐到了信惠身旁。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觸摸今生第一次看到的物品的小孩子一樣,摸摸信惠的頭髮,又摸摸她的臉龐。金光培的手很粗糙,手指僵硬,此刻卻像融化了一般柔軟。

  「這裡怎麼了?」

  信惠觸摸著他指甲發黑壞死的大拇指,問道。

  「沒什麼,就是……工作時被支架砸了。」

  信惠默默地逐一親吻著他的手指,一種難以形容的痛苦湧上心頭。

  「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我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金光培自言自語般反問道,沉默了片刻。

  「是啊……因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因為自尊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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