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六五


  信惠走出警察署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堆積的白雪。她與外界隔離的四天時間裡暴雪紛飛,全世界都裹上了白雪。很快,她幾乎睜不開眼睛。路對面的郵局和農協建築物的屋頂積滿了厚厚的雪,在冬季陽光下發出透明的光,不知道是誰在警察署院子的一角堆了一個表情搞笑的大雪人。這種冬季鄉村的人間煙火氣息,這種無精打采的安寧風景,在韓國的土地上隨處可見。

  信惠開始在結冰的雪地上小心地行走。雙腳觸到地面的感覺十分陌生。她用力撐起似乎很快就會打彎的膝蓋,慢慢地邁出步子。

  「希望你出去之後不要亂說話,萬分之一也不行。當然,你應該不是那種愚蠢的孩子。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要把它忘得一乾二淨,明白了吧?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釋放信惠之前,科長如此說道。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信惠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如此一來,好像真的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冬季天空晴朗得刺眼,孩子們尖叫著在積雪覆蓋的道路上打雪仗。坐在自行車後座的老婆子朝著某處咧嘴笑著。無論信惠之前經歷了什麼,外面的世界如謊言一般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依舊歲月靜好。

  「那人本來就對女人有點臭毛病。老婆不安分,跑了,他的性格從那以後就變得怪異。所以啊,你把這件事忘了吧!」

  今天凌晨,信惠在某間辦公室角落的沙發上醒了過來。科長與一些陌生的臉正在盯著自己。她已經不是赤身裸體,衣服胡亂套在身上。

  「總之,你受苦了。你要吸取這次的教訓。我們以後不要再因為這種事情見面了,好嗎?你要注意身體健康,如果下次再有機會,希望我們可以笑著見面。」

  科長釋放信惠之前,最後說了這幾句話,同時伸出了手。他的手裡傳遞的溫暖體溫,似乎至今仍有殘留。信惠想不起任何要說的話,只感覺到一陣安慰,終於要被釋放了。

  「自己可以走嗎?我們把你送回古巷?」

  「不用,不需要。」

  信惠至今依然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如此輕易地釋放了自己。今天凌晨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強迫自己寫陳述材料。就像是話劇已經落幕,一切突然結束了。這個結局簡直難以置信,正如開場的荒誕離奇。他們關了自己三天三夜,各種暴力與脅迫盡施,最後卻一無所得。信惠相當於自始至終獨自抵抗了這一切。然而,這個事實沒有給她帶來絲毫的自豪感或者安慰。

  信惠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要去哪裡,暫時停下了腳步。人們絲毫沒有注意到她。信惠意識到,至少自己的外表與來往的路人並無任何差別。這使她安心,同時又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難過與委屈。

  信惠全身酸痛,卻又不知道具體痛在哪裡。不過,被摧毀的不僅是身體,更是精神。她很迷惑,為什麼自己現在如此平靜。她應該發瘋發狂或者失魂落魄地哭泣才對,然而,現在不僅什麼事也沒有,反而感覺到一種難以忍受的饑餓。如此想來,她已經一整天沒有吃過東西了。她認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本該夢想的,本該守護的。剩下的只有一副皮囊,一具令人作嘔的身軀而已。不過,這具身體竟然感到非常饑餓,真是荒唐。她下意識地開始尋找路邊的餐館。

  信惠坐在餐館椅子上,點了一碗牛骨湯。但是,一勺熱乎乎的湯水入口的瞬間,突然開始嘔吐。她強忍著嘔吐,卻終究未能忍住。她感覺自己的整個人生都從嗓子眼裡湧了出來。直到再也沒有什麼可吐的了,這一次她開始大哭。信惠把臉趴在胳膊上,開始放聲大哭。一旦開始哭泣,就再也難以控制,她哭得停不下來。人們在她背後竊竊私語。

  「天呐,食物全浪費了,真可惜……」

  「不知道是個黃花閨女還是新媳婦,因為什麼事哭得這麼厲害啊?」

  「身體哪裡不舒服嗎?還是……」

  信惠突然轉向人群,開始對著他們大喊:

  「你們到底算什麼?你們是幹什麼的?你們對我瞭解多少?明明對別人漠不關心,卻在這裡說長道短?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人們愣在原地,驚訝地看著發瘋一般大喊的信惠。信惠立刻離開了餐館。是因為剛才的放聲哭喊嗎?她突然感到一陣虛脫疲憊,內心如放空一般。

  信惠登上了去往古巷邑的長途大巴。總之,要回到那個地方。大巴重新經過警察署門前時稍微停了一下,信惠透過車窗看著道路對面的警察署建築。一個略微蜷縮著肩膀的戰警在警察署建築旁站崗,旁邊有一個身穿灰色夾克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和一個農民打扮的老人正在談笑風生。信惠茫然地看著兩個人嘴裡冒出的白氣混入冰冷的空氣中。她突然認出了那個身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全身頓時僵住了。那人是千刑警。信惠感到驚訝,不是因為再次想起了千刑警帶給自己的可怕的痛苦,而是因為現在她眼前的這個男人看起來非常友好而淳樸。他撓著後腦勺,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笑意善良而純真。信惠終究無法相信並理解這一切。主啊!她的嘴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慘叫。

  信惠到達古巷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道路沒有任何改變,像魚內臟一樣狹窄、蜿蜒,依然散發著惡臭又髒又亂,喧鬧嘈雜。信惠經過黑色河水靜靜流淌的小橋,迎著黃昏走進了像老妓女一樣開始濃妝豔抹的酒館茶房胡同。醉漢們光著膀子在打架,一隻渾身裹滿泥水的野狗在翻找垃圾桶,某個電臺傳來尹秀一的歌曲《公寓》。龍宮茶房那塊裂了紋的丙烯牌匾、狹窄傾斜的木質臺階,以及那股餿臭的味道,果然也沒有發生任何改變。信惠推開門進入茶房時,耳朵裡聽到的熟悉的嗲音也是一樣。

  「歡迎光臨,天呐!」

  老闆娘坐在收銀台,張著嘴巴愣在那裡。信惠盡可能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

  「你好。」

  「哦,怎麼回事?警察……把你放了?」

  「什麼怎麼回事?姐姐你這話說的,好像盼望著我千萬別出來啊。」

  「你這孩子,怎麼能這樣說話?我那麼擔心你……總之,安全出來了就好。來暖和的地方坐吧。」

  信惠坐下,像客人一樣打量著茶房內部。沒看見小雪,只有另外兩位陌生的服務員站在那裡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變化。對面牆上掛畫裡的裸露外國女郎依然半伸著舌頭,眯著眼睛看著信惠。奇妙的是,信惠從那個女人身上感覺到了某種親密感。

  「受了不少苦吧,小韓?不過能這樣出來,真是萬幸啊。」

  老闆娘優雅地提著韓服的裙尾,坐在了前座。

  「我不是小韓。我的名字是鄭信惠,您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啊。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怎樣都無所謂。我現在只是來拿錢的。請把我這段時間的薪水給我。」

  「怎麼那麼急?別擔心錢的問題,先喝口熱乎的要緊。」

  「不想喝。趕快把錢給我。我馬上要走了。」

  「去哪兒?首爾?」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