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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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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鐺鐺鐺…… 路口響起警鐘聲,伴隨著一陣嘈雜的轟鳴,火車奔馳而過,照亮了每扇車窗。信惠意識到那是去往首爾的統一號列車,內心深處湧起沉重的痛楚。她離開首爾還不足一個月,卻感覺已經橫跨過一段十分漫長的歲月。信惠突然懷念起首爾,內心有種撕裂的感覺。 一個月以前,信惠提著一個小塑料包,收拾了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幾樣簡單的洗漱用品,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她走下火車時,冬季黃昏尚且殘留著些許清冷的微光,沿著峽谷綿延的陌生礦山村卻完全籠罩在複寫紙般濃郁的黑暗之中。視野中的萬物,全部覆蓋著煤炭粉末的光澤。站內儲煤場裡聚積的煤堆、混雜著煤炭粉末與融化後的殘雪的黑泥地,高大貧瘠的山麓上如瘡疤般緊緊相連的破舊小屋,全部淹沒在像被黑色蠟筆塗抹過似的暗黑光澤之中。與之不協調的是,在這黑暗的底部,茶房、酒館、旅館的燈光與霓虹燈爭相顯耀著華麗炫目的姿態。 信惠倚靠在從車站一路沿斜坡而下的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久久注視著眼前的所有風景。和她一起下車的人們步履匆匆,在黑暗中散去。然而,信惠沒有勇氣緊隨其後。她從首爾清涼裡站啟程,坐了近四個小時的火車。一路上不斷折磨著她的不安與懷疑,此刻緊緊地困住了她。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我在這裡能做什麼,會不會犯下難以挽回的過錯…… 這時,信惠身後突然傳來嘈雜的鳴笛聲,一輛卡車以可怕的速度從車站方向奔馳而來。她剛轉頭看過去的那一瞬間,一團冰冷的東西啪地飛到了臉上。伴隨著年輕男人們的笑聲與高喊聲,貨車飛馳而去。 「喂,今天晚上去找你,洗乾淨小穴等著我啊!」 信惠打開包,取出在火車上從流動小販那裡買來的便攜裝衛生紙,在臉上擦了又擦。說來也怪,她在那一瞬間陷入了一種異常的戰慄,心裡並非只有不悅。陌生男子的黏稠唾液啐在臉上,她突然感覺自己成了這片陌生土地上的一員。好吧,拼一回。她顫抖著身體告訴自己。不要就此退縮。這片陌生險惡的土地正以它最本色的方式迎接我呢。 「需要多久呢?」 信惠問抓著方向盤的南刑警。離開邑內道路之後就是土路,未融化的積雪凍住了,道路很滑,碎石遍佈。 「只有二十公里左右,不過路不好走,需要三十分鐘吧。」 「我是說,調查需要多久呢?我來到這裡,真的沒有做過任何一件有問題的事,所以很快就會放了我吧?」 南刑警沒有回答。信惠看了看手錶。然而,手錶已經停擺了。可能是電池沒電了,信惠搖晃了幾下手錶,指針還是一動不動。 「我來這裡,真的是為了掙錢。大學生來到這種地方做茶房服務員,您可能覺得很奇怪吧,可我沒有其他目的。我只是需要錢,又找不到其他工作。」 南刑警依然沒有回應。天還沒有亮。破舊的吉普車如馬車般顛簸在穿破黑暗的雪白道路上。籠罩在黑暗之中的蜿蜒道路、低處的水窪、凍住的路面,在汽車前燈的照耀下折射出陰森的亮光,山麓上的樹木在燈光中顫抖著顯現,然後又重新拉長身影,被掩埋在黑暗之中。這副光景就像是老舊銀幕上瞬間閃現的黑白電影畫面一般,令人感覺很不真實。 「喜歡音樂嗎?」 南刑警播放起卡帶裡的音樂,是一首優美的流行歌。梅蘭妮·薩夫卡(Melanie Safka)演唱的《世上最悲傷的事》(The Saddest Thing),這是信惠在讀女子高中時十分喜歡的歌曲。然而,她是否曾經料到自己會戴著手銬聆聽這首歌呢?男人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配合著歌曲的節拍。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信惠在心裡琢磨著。這個人可能與到訪茶房的那些開著黃色玩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抓起自己手腕的男人沒有什麼不同吧。信惠想到這裡,莫名感到一絲安心。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南刑警依然用嘴唇打著節拍,瞥了信惠一眼。他的嘴唇又紅又亮,略顯怪異。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情況的?」 「為什麼問這個?」 「是有人向警察舉報我了嗎?是誰?」 南刑警沒有回答。也是,信惠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很愚蠢。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告訴自己。信惠突然想起了一起在龍宮茶房工作的小雪的圓臉。她今天晚上也外宿了嗎?她知道我被警察抓走了嗎? 小雪已經在茶房工作三年多了,年齡卻比信惠小三歲,才二十歲出頭。不過,論起她的人生歷程,簡直就是信惠的老前輩。她的老家在全羅南道順天,本名為金福順,自己取了個新名字「雪英兒」。「我姓雪,雪花的雪。」她咯咯地笑著說道。 「姐姐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再怎麼看,姐姐也不像是來這種地方的人呀。」 某天夜裡,小雪如此問信惠。她們結束茶房的工作,一起擠在與廚房相連的狹窄裡屋裡睡覺,小雪經常會向信惠講述自己的整個人生歷程。 「有什麼人是該來這種地方的嗎?」 「有啊。話雖這麼說,不過我看人很准。在我看來,姐姐肯定是那種很有學問的人。你一開口,我就知道了。」 信惠心裡一緊,像被戳中了痛處。之前和她一起生活過的工人們也是這樣說的。無論信惠多麼努力趨同,卻終究未能得到他們的認可。和他們住在同樣的出租屋,穿著同樣的衣服,一起煮泡面吃,他們卻始終認為信惠與自己不是同類人。 「所以啊,姐姐是那個什麼,運動圈大學生對吧?」 信惠大致講了一下自己的過去,小雪立刻滿臉的仰慕與憧憬。 「我就知道。我從剛開始就覺得姐姐你哪裡有點特別。」 「我不是運動圈,什麼也不是。你毫無隱瞞地對我說了你的一切,我覺得自己閉口不談非常抱歉,所以給你講了講自己的故事而已。不過,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姐姐。別擔心,我不會對任何人講的。我也懂得這一點,現在這世道多可怕呀,亂說話可是要出大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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