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二二


  老人像是突然陷入了嚴重的眩暈,搖搖晃晃地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他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我的臉。奇怪的是,他的雙眼並不聚焦。雖然正在看著我,視線卻似乎越過我的臉,投向了渺茫的遠方。我突然十分慌張,擔心老先生是不是突然瘋了。

  過了好半天之後,老先生的反應真是出乎意料。他像中風了一樣,雙手顫抖著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塊手錶。這是一塊泛著暗黃的金色舊手錶。

  老先生用手撫摸著那塊表,斷斷續續地艱難開口說道:

  「這塊表很特別。三十五年前,我只帶著這塊表離開了故鄉……」

  老先生發牢騷一般開始慢慢講述。我不明白他怎麼突然開始說起手錶的故事。不趕快認兒子,說什麼手錶啊?我甚至懷疑,老先生是不是突然糊塗了,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在說些什麼。

  「我是我們家的三代獨子,卻對父親犯下了難以饒恕的罪行。解放之前,我和住在首爾的一個女人在一起,用現在的話說叫『談戀愛』,後來『三八線』突然封鎖了,兩邊被禁止往來。家裡於是不斷吵著讓我和別的女人結婚……我不願意,一心想著直接逃到首爾,但是我哪裡有什麼錢啊?迫不得已,我只能兩眼一閉,偷了父親的手錶。當時手錶還不多見,算是一筆昂貴的財產,況且又是父親的心愛之物。我當時心想,等我來到首爾掙了錢,以後一定回去把這塊表還給父親,懇求他的原諒。後來戰爭爆發,便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已經永遠失去了向父親母親盡孝的機會……」

  老先生臉上毫無血色,呼吸急促。

  「剛來到南邊時,多虧了這塊表。我在生活十分艱難時,曾把它當出去兩次。不過,稍微賺了些錢之後,我就再也沒讓它離開過我的雙手。因為,總有一天我要把它還給父親,向父親贖罪……」

  落滿灰塵的髒乎乎的窗戶透進些許微弱的夕陽餘暉。房間內十分安靜,只能聽到老先生急促的呼吸。我完全張不開口。我又能說些什麼呢?我當時覺得自己經歷的這些很不真實,像是做了一場夢。

  「我在南邊獨自生活至今的血淚史,豈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妻子死了,獨生子丟了,生活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活著的人得活下去啊……人們叫我守財奴,說我冷酷無情,他們懂什麼?失去了故鄉,失去了家人,一個人流浪在外,還有什麼可以信賴的呢?金錢就像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兒。然而……年紀大了,到了進棺材的時間,就會逐漸感到空虛……覺得這筆血汗錢毫無用處……」

  老人的嗓音不知不覺間濕潤起來,故事卻未能繼續講下去。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女人看起來有五十歲了,化著與年齡不符的濃妝。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無疑就是成萬所說的吳女士。

  「哎呀,這活兒幹不下去了。要親自跑一趟才能拿到錢呢……借錢的時候要死要活,借到手之後根本不想還。」

  女人可能是剛去收完利息回來。她走進房間,大聲嚷嚷著,似乎意識到房間裡的氣氛不太正常,狐疑地望著我。

  「這是誰?」

  「啊,沒什麼。只是……有點事找他辦。」

  老人看起來十分慌張,趕快對我說道:

  「那什麼,不管怎樣,這件事還是得我自己再好好考慮一下。明天上午再來一趟可以嗎?明天上午……」

  我看得出來,老人想向女人隱瞞我們之間的關係。

  「行。我明天一定來。」

  我在心裡忍住了喊一聲「父親」的衝動。看到那個女人面露凶光,我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告別,然後走出門口。我的雙腿不斷地顫抖著。我推開門走出房間之後,老人追出來低聲對我說:

  「今天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講。我們還需要再次見面確認。如果說錯話,反倒壞了事……明白我的意思吧?」

  老人眨著小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不安與懷疑,還有某種難以言表的迫切。我點點頭。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所以下定決心遵守約定。躲在臺階後面等著我的成萬抓著我的胳膊問我情況怎麼樣,我什麼也沒說。

  「怎麼樣啊?就這麼讓你走了,看來不行吧?老頭問你什麼了?看出來我們在騙他了嗎?」

  他急切地問道。我什麼也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明天再聯繫」就把他打發了。走下黑漆漆的臺階,夏日黃昏的斜陽十分刺眼。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終於逃離了長達三十年的漫長黑暗。

  那天晚上,我整夜未眠。明知要趕快入睡,明天才會到來,卻怎麼也睡不著。真的快瘋了。耳邊傳來熟睡的妻兒的呼吸聲。我想立刻叫醒妻子,給她講講白天的故事,卻只能不斷壓制著這種衝動。

  我在黑暗中努力入睡,卻莫名地不斷想起童年時代的文藝表演。我極力驅趕著腦海中的不祥預感。因為很顯然這不是話劇,而是現實。然而,我完全放不下心來。現實中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而且不是別人,偏偏發生在我身上。我之前經常想,彩票中了頭獎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我每次都覺得,如果幸運降臨到我頭上,我可能會瘋掉吧。可眼下這件事,又怎是彩票中獎所能相比的呢?我甚至懷疑,明天早晨太陽會升起來嗎?今天晚上會不會突然變成地球末日?

  從孤兒院時期至今受苦受累的所有場景不斷在眼前閃過。幻想與現實胡亂糾纏在一起,我突然害怕自己這樣下去會真的瘋掉。

  後來,我好像打了個瞌睡。睡夢中,我再次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孤兒院時期。正在舉行文藝表演,我依然是那只披著醜陋外皮的癩蛤蟆。不過,仔細一瞧,準備親吻我的公主卻是那位老先生,不對,應該說是我的父親。我心裡慌了,十分害怕,擔心話劇在父親親吻我之前就會結束。和以前不同的是,我不是擔心停電,而是擔心夢會醒來。我在夢中也知道那只是一場夢,心裡非常著急,擔心自己變成王子之前夢就醒了。我向父親大喊,請他快點為我解除魔法。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嗓子眼裡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我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父親艱辛地邁著步子向我走來的瞬間,夢的膠帶突然被切斷了。

  我打了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醒來。黑暗中,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我沒能立刻去接電話。刺耳的電話鈴聲與不祥的預感狠狠地擊打著我。我看了看表,凌晨兩點。

  「喂,興南嗎?是我。」

  聽筒中傳來成萬的聲音。

  「怎麼了,大半夜的?」

  「我正在大學醫院的急診室。老頭突然心臟麻痹了。」

  我心裡似乎有種十分沉重的東西正在墜落,那一瞬間我簡直快要窒息了,握著聽筒的手開始發抖。

  「昨天傍晚,也是你走了之後,老頭不知道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呼吸急促,凌晨突然犯病了。拉到醫院,醫生說已經不行了。雖然人命難料,怎麼能這樣說沒就沒呢?我們假扮兒子的騙局,是不是對老頭打擊太大了?事情搞成這樣,我這良心很是過意不去。」

  「不會吧,成萬,你在撒謊對嗎?故意嚇唬我對嗎?是吧?」

  「你說什麼呢?我大半夜給你打電話,為什麼要撒謊呢?你要不信,自己來醫院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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