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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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示同意,因為這對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開著老先生的車來接我的人當然是成萬,他已經難掩興奮。 「哎,絕對不能表現出你認識我。這次的事情就看你的演技如何了。就像電視上看到的那樣,抱緊老頭哭一鼻子。」 成萬一邊開車,一邊認真地逐一囑咐著,我卻怎麼也沒有自信。反正這種可笑的把戲很快就會被戳穿,我在不安的同時又陷入一種奇妙的心思,總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尤其要小心我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女人。問題就出在她身上。她很貪心,活生生就是孬夫①的妻子,又很精明,跟鬼一樣。之前叫她『吳嬸』,最近如果不稱她一聲『吳女士』,簡直恨不得吃了你。總之,這個女人不一般。」 ﹛① 孬夫是韓國古典小說《興夫傳》中的人物。興夫與孬夫是一對親兄弟,弟弟興夫勤勞善良,哥哥孬夫懶惰貪婪。﹜ 成萬帶我去了鐘路後胡同的一座陳舊、黑乎乎的四層建築。建築上雜亂無章地掛著各種牌子,中國餐館、茶房、棋館等。儘管外觀不盡如人意,但這裡位於首爾市中心,據說地價很貴。按照成萬的說法,老先生還有兩三棟這樣的建築。不過,不管價格如何,上樓的木質臺階吱吱嘎嘎響個不停,似乎立刻就會塌陷下去,而且這樓道大白天也像在洞穴裡一樣黑咕隆咚。我跟在成萬身後,沿著狹窄的臺階,來到了建築的最頂層。這一層用膠合板隔成了多個房間,像倉庫一樣的一間拐角屋,看來就是業主老先生的辦公室兼住房。 「你可得記清楚了,你的名字不是金興南,而是金光一。知道了吧?」 成萬在辦公室門前再次低聲向我確認。我看著他焦躁的眼神和嚴肅的態度,莫名覺得好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喂,你小子笑什麼笑。這是關係到你我人生的大事。你必須打起精神,好好表現。你要記住,一切就看你了。」 他再次向我確認,然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目開了,眼前是一間兩三坪左右的狹窄辦公室,房間內空無一人。辦公室又小又破,面向過道的小窗戶上落滿了白色的灰塵,裡面有一張桌子、一個鐵皮櫃、一個髒兮兮的沙發,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僅此而已。辦公室一角還有一個皺巴巴的房門,可能是老先生的住處。成萬朝著那邊喊了一句:「社長,我回來了。」房門開了,一個個頭不高、戴著眼鏡的老人出現在眼前。乍一看去,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個邋遢寒酸的老頭身家幾十億。他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看著我,像是要擦桌子。我至今仍然對這個第一印象記憶猶新。他的頭髮幾乎全白,臉色看起來不怎麼健康,一雙小小的老鼠眼閃閃發光,與年齡很不相符。 「你確定是叫金光一嗎?」 老先生似乎難以相信,眨巴著兩隻小眼睛,透過眼鏡反復打量著我。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靜。 「是的,記不得其他的了,只記得名字。」 「是嗎?那你可以脫一下襪子嗎?」 老先生從背心口袋裡又掏出另一副眼鏡,兩副眼鏡合起來,非常仔細地察看我腳背上的疤,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懷疑地問道: 「其他地方沒有傷疤了嗎?」 「那……那個,沒有了……」 我下意識地回答道。不過,我的臉不知不覺地紅了起來。我屁股上還有一塊疤,不知道該不該隱瞞,所以有些慌張。成萬或許是感覺事情非同尋常,我看到他站在老先生身後十分地焦躁不安。他不斷向我打手勢傳遞什麼信號,像是讓我緊緊抱著老先生表演一齣淚如雨下的戲碼。我卻整個身子僵在那裡,完全無動於衷。因為離開孤兒院之後,我再也沒有演過話劇。 「那什麼,張司機,你先出去一下,我一會兒叫你。」 老先生對成萬說道。 「你真的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從小就叫光一嗎?」 成萬不開心地離開了房間。老先生直起腰,再次問道。眼鏡後的小眼睛更加懷疑地盯著我。我無法立刻作答。和緊盯著我的老先生視線相觸的瞬間,我的內心開始變得脆弱。我心想,這種荒誕的騙術絕對無法得逞;就算僥倖過關,以這種手段欺騙他人,也是一種無法被原諒的罪行。是乾脆向老人坦白一切,請求原諒?還是這樣一言不發地跑掉比較好呢?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時,老先生繼續說了下去。 「光一是我兒子戶口上的名字。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兒子,是不會記得這個名字的。他小時候有一個在家叫的名字。我來到南方之前,老家是鹹鏡道興南碼頭,所以給兒子起了那個名字。」 興南碼頭?由此起了名字?我突然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聽不清老先生在說什麼。那一刹那,我感覺渾身無力,精神恍惚,老先生說的話聽起來模模糊糊。 「抱歉,你能脫一下褲子嗎?我兒子兩歲時被炭爐燙過,傷痕挺大。如果你是我兒子,肯定不會只有腳背上有疤,屁股上一定也會有塊更大的疤。」 我只是顫抖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或許是我的態度有些怪異,老先生抬起頭來問我: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我叫金興南,我的真名叫金興南。」 我艱難地回答道。我的嗓音顫抖著,話也說不清楚了。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老先生沒能立刻聽明白我的話。 「什麼?你說你叫什麼?」 「我說我叫金興南,我真正的名字是金興南。」 老先生嘴巴張著,呆呆地看了我好長時間。看他那副表情,像是聽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我絕對沒有說謊。您看。」 我原地解開皮帶,露出整個屁股給老先生看。我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了。 「看見傷疤了吧?塊疤沒錯吧?這不是假的,是真的疤,不是我偽造的。從小就在這個位置。我一直不知道這塊疤的來歷,現在看來是被火燙的啊。是的,沒錯,就是這樣的。如果沒有被火燙過,怎麼會有這種疤呢?」 我精神恍惚地說個不停,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可能我當時太興奮了。也是,這又不是我的錯。這種情況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夠保持冷靜呢?老先生也懵了。他確認過我屁股上的疤,如中風一般,全身開始顫抖。 「那……那什麼,我現在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請你說得詳細點……」 「我就是金興南。我說我叫金光一是撒謊,其實我並不知道金光一這個名字。我從小就叫金興南。這不是在孤兒院起的名字,而是我的真名。明白我的意思了嗎,老先生?不,父親?」 「所以,你是……你現在認為你就是我的兒子金興南?」 「不是我認為,這是事實。您看,這是我的身份證。這裡清清楚楚地寫著金興南三個字吧?」 老人接過我的身份證,仔細端詳著。他似乎懷疑那是一張假證,正反兩面反復看了好幾次。過了一會兒,老先生臉上的血色逐漸消失,變得蒼白。 「等……等一下……我得坐下休息一下。我心臟不大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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