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我放下電話,像一捆乾草似的無力地癱坐在原地。 「老公,你到底怎麼了?」 妻子醒了,嚇了一跳,緊緊抓著我。可我又如何向妻子解釋這一切呢?我發瘋一般起身奔向醫院。老人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被移送到了太平間。那位老先生,不對,我現在應該稱呼他為父親,父親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問成萬,老先生臨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我還心存一線希望,說不定他留了一句話,說我是他的兒子。成萬的回答卻令我十分絕望。老先生突然犯病,一句話也沒能留下便被送往醫院,到達醫院時已經斷氣。 我跪倒在太平間冰冷的水泥地上失聲痛哭。淚水一旦開始流淌,便像開閘的洪水般停不下來。三十多年來,我和父親只見了一面,能有什麼深厚的感情讓我哭成這副樣子?我只是因為自己的命運不濟,以及父親的人生太不幸了而哭泣。您想,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氣人的事情嗎? 人們很詫異,我為什麼會哭得如此傷心。如此一來,我是他唯一親骨肉的事實就成了只有死者和我二人知曉的秘密。我是他的兒子,現在卻已經無處可以證明。燈滅了,話劇突然中斷了。和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我依然未能解除那個詛咒的魔法,獨自留在了黑暗之中。我依然披著那張噁心醜陋的蛤蟆皮。 然而,假如我就此放棄,也未免太冤枉了。所以,我告訴了人們我就是他的兒子。我極力向他們解釋,腳背與屁股上的傷疤,還有我的名字「金興南」三個字都是證據。大家的反應卻十分冷淡。就連成萬也不相信我的話。大家只把我當成一個騙子,認為我是眼饞老先生的遺產,才編造了這個荒唐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已經登記在老先生戶籍上的吳女士暴跳如雷。她報警說我是騙子,甚至雇了一幫地痞流氓狠狠打了我一頓。那個女人的身邊突然出現了很多身份不明的人,在我看來,他們都是些流氓和騙子。 我依然為了揭露真相而不斷努力。我去找了每一個在老人生前與他有過接觸的人,還向政府高層遞交了無數次陳情書,又向報社、電視臺寫信求助。我的努力卻屢屢受挫。大家像是彼此約好了一樣,誰也不相信我的話。人們一致認為,我只是貪圖老先生的遺產。 我這麼努力地想要證明自己是父親的兒子,財產當然是理由之一。從法律上來講,那筆巨額財產全部屬於那個女人,我無法坐視不理。我並不是一定要佔有那筆財產,而是無法忍受父親畢生的積蓄就這樣被人一搶而空。如果那筆財產捐贈給某家社會團體,說不定我的心裡還多少有點安慰。但現在卻被那個不明來歷的壞女人全部奪走,這像話嗎? 然而,我越是堅稱我是父親的兒子,人們越把我當成一個不要臉的騙子,或者精神病。 「你小子到底怎麼了?消停一下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現在已經全部結束了不是嗎?一個人如果太執著於白日夢,就會信以為真。看來你必須得去醫院看看了。」 令人氣憤的是,成萬那小子也完全不相信我的話,反倒認為我不正常。不僅如此,就連妻子也認為我患上了精神病。 「老公,拜託你清醒一下吧!這個家怎麼辦啊?我現在真的受不了了,實在太丟人了。你就算是得了精神病,也病得太重了吧?」 事到如今,我也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我懷疑,那天我和老先生單獨相處時發生過的那些事,會不會都不是現實,只不過是我的幻想。這些所見所聞會不會是一種幻覺,而我卻信以為真?想到這些,連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事實,哪些是謊言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真的患了病。我對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失去信心無欲無求,不想上班,不想見人,甚至連飯也不想吃了。我終於被公寓物業開除了。家裡是一副什麼鬼樣子,我也毫不關心,只感覺活著很沒意思。我逐漸說不出話來,整天像一頭被關在圈裡的牲口,躲在房間裡望著半空。 妻子想來想去,最後把拽去精神科接受治療。按照醫生的說法,我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最好住院。可我並不想住院治病,也沒有那個條件。自從我閉門不出,妻子為了養家,保姆、餐館服務員,見什麼做什麼,我卻就連日復一日地活下去也很費勁。妻子每天都要為孩子們賺口糧,我卻整天悶在房間裡一言不發,像頭牲口一樣只會吃喝拉撒,真是苦了她。有一天,我躺在房間裡發呆,三歲的女兒可能是肚子餓了,哭著搖晃我的雙腿。我不由自主地將她一腳踢開。等我清醒過來,只見孩子撞到牆角,臉色發青,尿了一地,快要喘不過氣了。那一瞬間,我有種難以抑制的恐懼。 那件事之後,我搬到了遠離首爾的一家禱告院。不過,我的心病在那個地方也並不容易康復。季節變換,風吹雨打,花開花落,一切都與我無關。一年之後的某一天,妻子帶著孩子來看我。我在禱告院門前的草地上呆呆地吃著妻子親手做的紫菜包飯。突然,我看到了妻子戴的手錶,第一眼感覺十分眼熟。仔細一看,毫無疑問正是父親之前給我看過的那塊泛黃的舊表。 「這塊表,這塊表怎麼回事?這塊表怎麼到你手上了?」 「你是說這個嗎?你那個朋友成萬,他給我的啊,就在出國之前。」 我聽說,成萬不久前去中東沙特還是哪裡打工去了。 「聽說老先生十分愛惜這塊手錶。所以,老先生去世之後,成萬離開時偷偷帶了出來。他本以為,既然老先生如此喜歡,肯定是一塊昂貴的金表。可是去了表行一看,說只是一塊鍍金舊表罷了。他上次出國時,說是老先生的東西,讓我轉交給你。我心情不好,本想丟掉,剛好我的手錶壞了,就戴上了。雖然是塊舊表,走得還挺准……」 妻子狡辯一般說道。我從妻子的手腕上摘下那塊表,攥在手裡。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久久坐在原地,腦海中閃過無數想法,不知不覺淚水濕了臉頰。 「老公,你怎麼了?」 妻子驚恐地問道。也是,這淚水是我這幾個月以來的第一次感情流露。 您看,這就是那件東西。這就是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產。不過,十分奇怪的是,這塊表到我手上之後,我逐漸忘記了煎熬至今的心病。現在幾乎快忘光了。 最近,報紙、電視上天天說個不停,似乎很快就會統一。是否真的能夠實現統一,像我這樣的人又怎麼猜得到呢?不過,如果統一了,我也有個小小的願望。我想去父親的故鄉興南,去未曾謀面的祖父的墳前,摘下手錶,替父親磕個頭。 不也就算真的統一了,我也絕對不認為父親的人生,我這樣的人所經歷的痛苦,可以得到補償。雖然這樣說可能很無知,不過就算統一了,人的生活又會有多少改變呢?知識分子一直在宣揚著歷史什麼的,所謂歷史又對父親的這塊舊表瞭解多少呢? 我曾見過一位大學生,他對我說:命運都是人為創造的。按照那位大學生的說法,以前人的命運或許是由神靈創造的,但現在我這種弱者的命運卻成了金錢與權力所有者的政治遊戲,或者是由依附美蘇這些外部勢力的人所創造也對,我覺得這句話並非全無道理。戰爭把我變成了孤兒,可戰爭是由誰挑起的呢?不也是人嗎? 不過,我總覺得這種說法未免還有些欠缺和不足。如果沒有命運之神這回事,父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產重回我的手中又該如何解釋呢?這塊舊表失而復得,不就是命中註定嗎?我反復思考著,如果這是上天的旨意,又是什麼意思呢?先生,您怎麼認為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