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二〇


  「我說你小子,腦子怎麼轉不過彎來?一個人想要出人頭地,腦袋瓜就得靈活。」

  他十分著急,假裝用手指轉動著我的腦袋。

  「名字嘛,就不能說是在孤兒院改的嗎?你連個親戚都沒有,還會有人站出來反對嗎?你說是不是?」

  「你現在是認真的嗎?」

  「怎麼樣?比在公寓物業幹粗活好多了吧?就算以後被戳穿,也沒有什麼損失啊!還會有人以此告你詐騙嗎?」

  「所以,你要出賣我左腳背上的疤?我屁股上還有塊更大的呢,要嗎?」

  「得了吧,你怎麼這麼大聲?小點聲。」

  他趕快假裝用手捂住我的嘴,生怕別人聽到。

  「你聽好了,不到萬不得已我又怎麼會想出這麼個點子來呢?其實現在情況很緊急。老頭娶老婆了。」

  「老婆?老先生已經七十了,又再娶了?」

  「事情是這樣的:老頭本來就身體不大好,幾年前帶回來一個寡婦擔任廚娘兼看護。不過,那個女日夜守護在老頭身邊,跟妻子沒有什麼兩樣,後來乾脆替老頭出去收房租、利息什麼的,開始以正房夫人自居。在我看來,這個女人可不簡單。說不定老頭被女人抓住了什麼把柄。不知道女人是怎麼引誘老頭的,前幾天我才知道,她好像把自己的名字加到了老頭的戶口上。這不就相當於登記結婚了嗎?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我這麼長時間的努力,全部都要落空了。簡直要氣炸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再婚的基礎上再添個兒子?」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看來你覺得這個方法很荒唐,不過你看看現在電視上的那景象。反正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生是一塌糊塗,活得不成樣子。而且老頭都快死了,財產歸誰呢?還不是那個狐狸精吃獨食?我們也分一點不是挺好嗎?」

  我無以作答。因為他的說法實在荒唐,而且我心裡莫名感到一股鬱悶,有種難以描述的夾雜著鬱憤與悲傷的疙瘩,像石塊一樣沉重地壓在胸口。

  其實,尋親節目播出之後,妻子說了好幾次,我也該上電視尋找一下失散的親人。不過,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看到人們在電視上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母兄弟,我反倒感覺憤憤不平。

  戰爭再怎麼混亂,孩子都丟了這麼久了,而且三十多年過去了,現在這般哭喊算是什麼事啊?雖然在戰爭中保住自己的一條命很不容易,但是如果認為父母兄弟與子女的性命和自己的一樣重要,如今絕對不會有這麼多的失散親人。所以,看到那些尋找到失散的親人之後當場失聲痛哭的場面,我反倒覺得十分彆扭。分別三十餘年,像陌生人一樣生活,現在再談什麼骨肉之情,實在令人難以理解。而且,只根據一塊疤就當場抱頭痛哭,不是吧,那裡有疤的又不止一兩個人。所以,我乾脆不看電視,為此還和日夜守在電視機前抹淚的妻子吵了幾次。

  妻子十分不理解我的這種做法。也對,畢竟我也無法理解自己。說不定是因為我在心裡認為那種幸運根本不會降臨於我,所以才會對此更加反感。我連自己的名字和年紀都不確定,靠什麼尋找父母兄弟呢?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了位於汝矣島的電視臺。我終究還是按照成萬的安排,演了那麼一出怪異的戲碼。我現在也搞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決定演那出戲。說不定我也像成萬一樣,在內心某處夢想著一夜暴富。但同時,我又在心裡取笑這股尋親潮流。總之,我瞞著妻子偷偷去了電視臺,還向公寓物業謊稱身體不舒服不能上班。說不定他們以後會在電視上看到我,不過我覺得到時候再適當圓個謊就行了。

  尋找未知姓名的父母。六二五戰爭逃難途中與父母走散。兒子金光一,年齡37(?)歲,特徵:腳背上有一塊疤。

  我按照成萬的指示,用大字體如此寫道。年齡剛好與我相仿,金光一是成萬告訴我的老先生的兒子的真名。讓老先生坐在電視機前看到我舉著這些文字出現,也是成萬計劃好的。

  當我真的站在汝矣島廣場長長的隊伍中等待時,看著那些說不清的故事、無數的歎息與淚水,心裡逐漸生出兩種情感,彼此糾纏在一起。

  一個是我希望自己舉著的牌子上的內容屬實,而不是為了行騙的謊言;另一個是我越是這樣想,越是受到良心的譴責。我當時有種衝動,想要擦除牌子上的「金光一」三個字,大大地寫上我自己的名字「金興南」。我站著等了一整天,終於快輪到我了。我蹲在地上,打算改掉那個名字,負責人偏偏在這時叫了我的號碼。最終,我只能通過這個假名字,尋找一個假父親。

  電視節目播出之後,我莫名感到心跳加速,口乾舌燥,像是真的在等待著不知長相的親生父親的聯絡。第三天,老先生聯繫了我。

  「喂,請問是金光一家嗎?」

  「金光一?你小子原來是成萬。」

  起初我還以為是成萬在耍我,他卻若無其事地繼續進行著自如的表演。

  「是,您是上過電視的金光一對吧?您稍等,我轉接一下電話。」

  我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隨後,聽筒裡傳來了小心翼翼卻又清脆的北方口音。

  「我……看了電視所以才給你打電話……你的名字真的是金光一嗎?」

  「是的,我就是金光。」

  意外的是,和我擔心的不同,我回答得十分流利,連我自己都嚇到了。

  「那和我兒子的名字一致……左腳背上的疤痕也沒錯嗎?」

  「當然。我為什麼要說謊呢?」

  「不記得其他的了嗎?」

  「是,不太記得了……因為年紀太小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老先生似乎還想問其他的,卻又猶豫不定。

  「我們見個面吧。」

  「在哪兒見呢?我在電視臺等您嗎?」

  「不,在電視臺見面不合適。還沒有確認就擺上攝像機,引起騷動不太好辦……為了避免這個麻煩,你可以來我家一趟嗎?我會派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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