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將死未死的青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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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暑假就開始了。我遵守教室裡的規則就要滿一個學期了。我就像人偶一般,在教室裡任老師訓斥,沒有任何權利可言。我僅僅是一個人偶,長著人類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孩子罷了。至少,家人還是把我當作一個「人」來對待的。可一旦走近學校,走進校門,走入教室,不知不覺間我就又變成了大家發洩不滿的對象。 這樣的變化,肉眼是看不見的。大家既沒有向我扔石子,也沒有把我圍起來毆打。大家只是在心裡嘟囔著「錯的人是正雄」「正雄比我更差勁」「被罵的是正雄,沒關係」。這些話用耳朵是聽不見的,但我確信他們說了。沒有人與我進行心靈相通的交談,這正說明了我是最底層。 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在教室裡,有時我會感到所有的感覺都變得遲鈍了。老師和同學嘲笑我的時候,我被羞恥感包圍著,心中的某個部分卻從中掙脫,飛到了遙遠的地方,然後從那裡注視被嘲笑的自己。電視上有人談到過靈魂和身體分離的現象,我好像就是這樣,事不關己地看著這個被他人嘲笑的自己。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或許在那個瞬間,老師制定的規則已經完成。也就是說,我有可能已經完全忘記了自我,變成了一個接受所有不滿的人偶。 想著想著,我的背上因緊張而滲出了汗水。在陽光的鞭笞下,我的腋下和脖頸上大汗淋漓。可是我知道,背上的汗與此不同,是因恐懼和不安而產生的。 「哥哥!」 突然,有人在背後叫我。我回頭一看,弟弟小信正在五十米開外向我揮手。我們放學後有時會在路上遇到,便一起走回家。每當這時,小信都會活潑地揮著手向我走來。 那天,小信不是獨自一人。他看到我後向我走來,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還有一個比他高出三個頭的高個兒男孩。 小信上三年級。他班上有一個叫隼人的男生,是道雄的弟弟。我以前和道雄關系很好,所以小信和隼人也常常在一起玩耍。從學校看,我們兩家在同一個方向,這一點也對我們的友情產生了很大影響。我們上下學會一起走,比起其他同學,彼此交談的時間更為充足,所以我們兩家的四個男孩常常碰面。和小信走在一起的,正是隼人和道雄。 羽田老師制定的規則不能帶出校門,大家對此心照不宣,因此沒有人對父母說起過。大家為什麼會覺得必須要把這件事當作秘密呢?老師沒有這樣要求過,大家卻像說好了似的,在校外對此諱莫如深。或許是我的事不值得一提吧。畢竟,我還沒有被欺負到流血的地步,所以大概沒有與別人說起的必要。 這樣說來,我和道雄在學校外面應該像以前一樣有說有笑。可因為我總是被訓斥,道雄已經完全疏遠我了。不是某一天突然變成這樣的,而是不知不覺間發生的。 小信和隼人朝我跑來,道雄於是也跟在他們身後過來了。會合後,我和道雄兩人都沉默不語。 小信和隼人興致勃勃地和我聊天。他們提到電視上每週播放的動畫片剛播完最後一集,不知道下周會播什麼。隼人好像很喜歡那部動畫片,不願相信已經不會再播了。於是我給他解釋了報紙上的電視節目欄裡寫的「(完)」這一標誌的含義。如果節目名後面跟著表示最後一集的標誌,就說明到這一集就完結了。不過,隼人說他從不看報紙,喜歡的動畫片的播出時間都是記在腦子裡的。 我刻意表現出很開朗的樣子,和他們談論這些話題。在家裡,我總是以一個有趣的哥哥的形象和小信說話。 然而,當小信和隼人開始他們兩人的對話後,尷尬的沉默便突然降臨到我和道雄之間。我覺得自己必須要以比平常更開朗的語氣說點兒什麼才行,也期待道雄和我說話。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每當我想開口,教室裡的那個我就會在腦海中蘇醒過來。浮現在意識之中的,不是出醜後被大家嘲笑時的光景,而是我身處最底層這一更加根本的處境。我感到自己像奴隸一樣,懷著不配與人說話的自卑感,於是遲疑著不敢開口。這種想法就像運動服上的污漬,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印在我的大腦深處了。道雄恐怕也有相同的看法,因此也無法輕鬆地與我交談。 我們在學校裡已經不再是可以一起笑個不停的好朋友了,因為我不再是人。比方說,有人某天遇到了煩心事而心情鬱悶,於是拿路邊的石子出氣,一腳踢開石子,以此忘卻心中的不悅。我就好比是那顆石子。有誰會想對一顆石子說話、和它一起歡笑呢?所以,道雄和我在學校裡幾乎沒說過什麼有實質內容的話。學校裡發生的事似乎給校外生活也帶來了影響。在今天偶然碰到之前,我們沒有在校外並肩同行過。 我們四人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渾身汗如雨下。小信和隼人走在前面,我和道雄沉默地跟在後面。走在前面的兩人歡聲笑語不斷,沒有發覺身後的哥哥們未曾交談。我和道雄只是以同樣的速度走在後面望著他們,怪異的沉默讓人難堪。為此,我對道雄感到很抱歉。 看著小信和隼人有說有笑的樣子,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世界被明亮的光芒籠罩著——他們的笑臉寫滿了這樣的信念。就在不久之前,我和道雄也是以這樣的表情邊走邊聊的吧? 當時有一款叫「超級馬裡奧兄弟」的紅白機①遊戲。在遊戲裡,跳起來抓住關卡最後的旗子就能過關。有一天道雄卻說:「3-3關卡的最後不是有一個蹺蹺板嗎?聽說要讓馬裡奧走到最高點起跳,跳得好的話就能飛過旗子。」 ﹛①任天堂公司于1983年發行的第一代家用遊戲機,2003年停產。﹜ 他說是在某本遊戲雜誌上看到的,不知道實際操作時是否可行。飛過旗子之後有什麼?朋友們都沒有見過。 「不可能啦。」 「聽說是真的。」 那時我們認真地討論著,慢悠悠地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現在,看著走在前面的兩人,我不禁想起了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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