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將死未死的青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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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我突然感到無法呼吸,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麼病症發作了一般。胸中仿佛靜置著某種易燃的液體,之前沒注意到,現在卻瞬間點燃了。我抓著自己的胸口,俯身蹲下。 道雄注意到了我的異樣。「怎麼了?」 我無法回答,淚腺似乎斷裂了,眼淚流個不停。我不想讓他們三人看到我這副模樣,於是一言不發地跑了起來。他們一定正奇怪地看著我。我害怕他們來追我,但並沒有人這樣做。 我不擅長跑步,沒跑幾步便氣喘吁吁,但我還是穿過了四周盡是田野的道路。兩側是樹叢和林立的人家,每戶人家都有田地,所以還有放置農具的倉庫。 我低頭看著地面,一邊走一邊陷入了沉思。 是老師錯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為什麼我一直沒有發覺?我之前從未想過這一點,又或許我在心中隱隱地察覺了,卻沒有像這樣清晰地意識到。 我記得媽媽有一次看了報紙上的報道後說:「世界上也有壞老師啊。」 那篇報道講的是一個小學老師因猥褻學生而被警方逮捕的事。不過,那種事似乎只會發生在另一個世界,一般不會在身邊發生。我、道雄和其他同學想都沒想過羽田老師可能會犯錯。老師的話都是對的,被老師罵肯定是因為自己做錯了。 可是……我用雙手捂著臉,搖了搖頭。我只是無比悲傷。我想起了微笑著和我說話的小信、姐姐和媽媽,還有同道雄一起給塑膠模型上色的事……胸腔仿佛被利劍貫穿的疼痛感向我襲來。 為什麼我會這麼痛苦?到底是怎麼了?我想要呼吸,卻因為哽咽得厲害而無法喘息。 我是多麼悲慘啊。羽田老師究竟打算把我怎麼樣呢?總是只監視、訓斥我一個人。就算我向他人傾訴,對方也只會認為是我的錯吧?老師訓斥學生是天經地義的。 可是我受不了了。我想逃離懼怕著大家視線的日子。我什麼都做不好,或許這是事實。玩足球棒球的時候沒法兒把球踢遠,跑步又是全班最後一名。可就算是這樣,我也希望得到和大家一樣的待遇。我連懷抱這種期待的權利也沒有嗎? 我回到家,穿過玄關。往常我會說「我回來了」,可今天什麼都沒說,只是靜悄悄地走上樓梯,鑽進了自己的房間。我卸下書包,給悶熱的房間打開窗戶。 在學校無論別人說了多過分的話,我都會毫不抵抗地接受。這多麼可怕啊!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可怕之處。我和大家都把老師的話當成世界的真理,一直乖乖遵守。學生當中存在階層,我位於最底層,所有壞事都會被推到我的身上。 可這是不對的。階層這種東西不應該存在。老師和全班同學的出氣筒不應該存在。為什麼我過了這麼久才意識到這一點、才產生疑問呢?我痛苦得心臟都快要裂開了。 突然,身後響起了稚嫩的童聲,聽起來就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嬰兒半張開嘴發出的無意義的聲音。 我回過頭,只見一個青色皮膚、外形可怕的孩子正張著嘴站在我身後。是青。 我已經很久沒見到青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他已經從我眼前消失,再也不會出現了。當他突然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雖然依舊害怕他那可怕的外形,卻也有一種他始終在我身邊的親切感。 他嘴唇上系著的繩子稍微松了一些。他鼓著腮,從繩子的縫隙向外呼氣,發出沒有意義的呻吟。那聲音出人意料地稚嫩,像是十分年幼的孩子發出來的。然而,他那只沒有被膠水粘上的眼睛卻透露出一股瘋狂,烏黑的眼睛以複雜的眼神瞪著整個世界。 青突然歪過頭去,視線依舊朝向我。他用包裹在約束衣裡的瘦小肩頭蹭著腦袋上失去耳朵的那一側。莫非是他那光滑的青色皮膚上有奇癢難忍的傷疤嗎? 「你是……我嗎?」我這樣問青。這是我第一次和他說話。在此之前,即使他出現在我的視野中,我也完全沒有試圖與他產生聯繫,甚至想要轉移視線不去看他。 青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只是幻覺,問題出在能看到他的我身上。我要是沒有任何問題,應該看不見他。 我的內心深處大概有一個小小的房間。這個孩子住在裡面,每次晃晃悠悠地走出來,就會出現在我的視野中。這就是青的真實身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啊……啊……」青這樣叫了一陣子,很吵,但是別人應該聽不見。他的瞳孔因憎恨和憤怒而微微震顫著。 過了一會兒,青刺溜一下鑽進床底不再出來。我戰戰兢兢地蹲下往裡窺探,卻只看見積了灰的地板,青消失了。再說,那空隙根本不足以容納一個孩子的身體。 至少在那時,我覺得青並不危險,他只是我的幻覺罷了。雖然在看到他的瞬間我會感到恐懼和厭惡,可他還不至於造成危害。 第二天,我才知道我錯了。 §2 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我是否曾對別人發怒或者毆打過某人?我試著回想,覺得應該沒有。又或許事實上有,只是我自以為沒有。不過,懦弱的我應該做不出那樣粗魯的事。也許很久之前,我在還沒有懂事的時候曾粗暴地對待過別人,也以不加掩飾的真誠感情與人交往。但在日益見識到讓我無能為力的世界的恐怖之處後,我變得懂事和謙順起來。 在我就讀的小學,一天的課程結束後,大家會聚在一起開班會,由班主任簡短地說明當天需要反省的地方和第二天要做的事,結束之後學生們才能解散。我本來就不太喜歡上學,上了五年級之後又陷入現在這樣的處境,更覺得學校就像地獄一樣。早上,隨著上學的時間臨近,我會漸漸感到噁心,頭也痛了起來。但我不得不繼續上學,否則家人一定會為我憂心。對於硬著頭皮去上學的我而言,每天解散的時刻是最讓我開心的。 這一天散會前,羽田老師並未針對我出的錯說什麼。也許他趕時間,想儘早回家。沒有出醜的我松了口氣,背起書包走向鞋箱。 「正雄——」在一樓的走廊裡,北山叫住了我。他個子矮小,皮膚是曬得很健康的顏色。他總是說有趣的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是個很能活躍氣氛的人。 「我有事想請你幫忙。」 「我能幫你什麼?」我問道。 他面帶微笑地說著「別問了,跟我來」,將我帶到了教學樓的後門。穿過後門,就是通往緊鄰的體育館的小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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