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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第一次性行為不如你想像中美妙,但也不像你原先所想的那麼可怕。肉體疼痛的時間比舒服的時間還長,若是單論性快感,絕對是自慰比較舒服。但是,有人在耳邊呼喚你的名字、肌膚相疊、共享體溫的感覺,填補了自慰時所無法填滿的空虛。

  曾經嚮往在東京一個人生活、在東京工作、與東京人相戀的你,就這樣一直住在家裡,在當地的公司上班,與當地人談戀愛。

  雖非所願,但這樣的生活倒也不壞。

  當然,不壞並不代表一切都很美好。

  成年之後,家鄉更顯狹隘。這裡顯然缺乏適合年輕人玩樂的地方。

  當個打雜工一點意思也沒有,你常常提不起勁去上班。

  你和男友交往了三個月,才發現他是有婦之夫,經歷了慘痛的失戀。找他去喝酒聯誼的朋友也不知情,事後向你不停地道歉。你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談戀愛了,結果不到一年,你就又和別人交往了。

  說起來,凡人就是這麼一回事。經歷著酸甜苦辣,年復一年過著安穩的生活。

  反正,這就是人生嘛。

  曾幾何時,你開始用得過且過的心態看待自己的人生。

  雖然待在這裡不管多久,永遠都找不到自己的安身之處,但話說回來,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雖然這裡只是鄉下小鎮,生活機能卻還不錯,吃的穿的都能在小小的商圈解決,搭電車去總站就能逛百貨公司,再說,又不是交不到男朋友。

  不在西新宿的公司上班,不在高級餐廳用餐,人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打從一開始,那種人生就只屬於能去東京念大學的資優生。

  像我這種平凡人,應該一輩子都會待在這個鄉下小鎮打雜,某天找個適合的對象結婚,這就是現實。現在雖然找不到自己的避風港,但只要自己腳踏實地地過活,總有一天會找到吧。

  想去東京的心情逐漸消退,變得小到看不見。

  雖說是現實使然,不過,當時你以為自己已經放棄去東京逐夢,選擇向現實妥協。

  你只是尚未察覺,這個世界並不像歌曲和戲劇所描寫的那樣,存在著「夢想或現實」的二分法。

  放棄當歌手,不代表就能得到安穩的生活。「腳踏實地」沒有用,因為地面下的泥土鬆散易碎,誰能保證下一秒不會跌倒?

  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沒人希望壞事發生,但它有時就是會發生。

  光陰似箭,六年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這期間發生了幾件歷史大事。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震中在兵庫縣以南,才剛過完新年,這場直下型的大地震就摧殘了城市。創傷未愈,東京的地鐵又緊接著發生了由宗教團體主導的毒氣恐怖襲擊。在看似安全的大都市里,那些無辜的人竟這樣輕易地失去了他們的人生。

  時間進入20世紀90年代後半期,泡沫經濟崩盤帶來了經濟危機。地價隨著泡沫破碎而暴跌,金融機構因為大量無法回收的呆賬而負債累累。1997年,某家眾所皆知的大型證券公司不得不承認破產,自動宣佈倒閉。在這之後,以地方銀行為首的金融機構接連倒閉,形成多米諾骨牌效應。日本全國有數不盡的公司應聲倒下,而在這些公司工作的員工背後那數不盡的家庭也跟著夢碎。

  1998年,自殺率飆高,短短一年,就有超過三萬人自殺。

  人生因此而毀滅的人,紛紛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當時就是那樣的年代。

  過去人們害怕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和核戰爭都沒有發生,國家卻還是迎來了如此慘痛的世紀末。

  你看報紙一向只看影視劇版面和四格漫畫,但你從電視新聞和公司大叔們的對話中得知,這撥經濟不景氣還會持續下去,薪水永遠不會調漲。你進公司已經三年了,卻沒領到過夏天的暑期津貼和過年的年貨津貼(你任職的公司是這麼稱呼獎金的)。

  除此之外,工作倒是沒有特別辛苦或者心煩。

  你跟父母住在一起,住家附近缺乏娛樂場所和商店。二十幾歲的你就這樣忙著工作,一個月只要有超過十萬元能自由花用,生活就算平凡而富足。

  繳付不久前才買的手機的話費,一星期上一次錄像帶出租店,假日去總站附近逛逛,買買衣服和化妝品,試試當時剛開始流行的指甲彩繪,偶爾和高中同學見面,去KTV唱歌,相約喝酒……這就是你的生活。

  通貨緊縮使得物價下跌,因此,你每個月都能有積蓄,六年來存了超過一百萬。

  經濟不景氣的確帶來了一點壓力,但小鎮給人的窒息感從來沒變。

  地震、恐怖襲擊、企業倒閉和自殺都是在遙遠的都市發生的事,你完全置身事外。

  2000年是20世紀的最後一年,你即將在10月度過第二十七次生日。

  早晨,平時很早去公司的父親難得和母親一起吃早餐。

  你們全家很少一起圍桌吃飯,一年就有那麼幾次機會。這天,父親突然對你說:「天氣真晴朗啊。」

  那不是自言自語,你父親確實是對著你說的。

  「什麼?」

  你摸不著頭緒地反問道。

  就你的記憶來說,成年之後,這還是父親第一次與你說話。

  「沒什麼,只是覺得今天天氣很好罷了。」

  父親微微挪動視線,黃色朝陽從窗外射入他的眼眸。今天是三美市少見的大晴天。

  「你的生日快到了。你出生那天也是大晴天。」父親稍稍眯起雙眼。

  「是呀,所以爸爸才替你取名『陽子』嘛。」

  你母親想起了過去,跟著搭腔。比起懷念,她的語氣更像嘲諷。

  從小到大,這件事你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是你父親替你取名陽子的。因為在大晴天出生,所以叫陽子。」你母親的語氣很隨便,事實上,這也確實是一個爛大街的名字,不過你覺得自己還可以接受。

  接著,你父親用極為不自然的含糊語氣問道:「陽子,最近怎麼樣啊?」

  「啊,嗯。普通。」

  你也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同時有點緊張。

  不知道是過去曾目擊父親對母親施暴給你留下了陰影,還是雙方缺乏溝通所致,或者兩者都有,直到現在,你對父親還是感到莫名恐懼。

  一般人應該不認為這段父女對話有哪裡奇怪。然而,你父親極少主動開口,所以,你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總覺得事有蹊蹺。

  你父親輕輕點頭,說了句「是嗎……」便沒了下文。你的緊張或許傳達給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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