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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你知道父親在上班,但不大瞭解其中的價值意義,對你而言,只有母親才算得上「父母」。

  你的母親個頭兒雖小,五官卻稱得上標緻。好幾次有人對你說:「你媽媽真漂亮。」

  她家務全能,總是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每天都能讓你吃到好吃的飯菜。不僅如此,她知識淵博,馬上就能回答你的小問題,還願意陪你做功課。

  在幼小的你眼中,美麗、聰明又全能的媽媽就跟天空和太陽一樣偉大、神聖。

  你和許多小孩一樣,認為媽媽的陪伴最令人安心,而且也最喜歡媽媽。

  你升小學後,母親說今後女孩子也得用功讀書,因此買了好幾本練習題,每天逼你寫。

  兩年後,弟弟小純也升上了小學。「小純,你是男生,必須比姐姐加倍努力用功才行啊。你爸爸公司裡那些出人頭地的人呀,個個都是大學畢業生呢。」弟弟也逃不了被迫寫練習題的命運。

  你們住所的鄰居,每到傍晚五點便會播送《晚霞漸淡》這首曲子。廣播一響,你們姐弟倆就必須在書桌前坐好,這是神聖不可違抗的媽媽所下的命令。

  漸漸地,做練習題的時間開始令你感到痛苦。

  隨著年級的上升,你逐漸發現自己並不那麼擅長讀書。你並不是對學習感到棘手,課堂上的內容也多半聽得懂。換句話說就是,你很平凡。

  相較之下,弟弟小純的腦袋就比平凡人好得多。小學課業,他只要讀過一次課本,就能融會貫通。

  升上高年級後,你和小純之間的差距更是顯而易見。

  無論是學校的考試還是母親買來的練習題,他總是能得滿分。母親笑著稱讚小純:「小純真不簡單!連我都辦不到呢。我想,你一定是天才。」

  至於你,無論是考試還是練習題,你都考得馬馬虎虎,雖不至於不及格,但也不是滿分。你的母親對此並不滿意。

  她常常對你長籲短歎,無奈地露出淺笑。

  「不行啦。」「為什麼你辦不到呢?」「你看小純考得多好呀。」

  這些責難的話語裡並沒有怒氣,而是笑意,只是,那和稱讚小純時的笑意天差地別。

  記憶中,母親幾乎不曾認真稱讚過你,也未曾生氣地責駡過你。你只記得她常常歎著氣,露出無奈的冷笑。

  年紀雖小,但你仍能瞭解你母親之所以如此對待你,全因為你辜負了她的期望。

  最愛的媽媽所給予你的期望,如同世界對你的期望。無法響應這份期望,讓你內心既空虛又難過,仿佛破了一個洞。

  《晚霞漸淡》這首曲風惆悵、宣告練習題時間到來的曲子,越聽越令你悲從中來。

  為什麼我跟小純差這麼多呢?

  有時你不禁認真思量。

  和小純生長於同一個家庭,過著幾乎相同的生活,就連用在讀書上的時間也相差不遠,為什麼小純能考高分,你卻比不上他?相比之下,小純動不動就感冒、發燒,還經常請假,你卻不常生病。

  老天爺是不是用聰明換走了小純的健康呢?

  可是,這一點也不合理。因為小純的聰明與虛弱,都令你母親疼愛不已。

  你母親特別寵愛聰明又體弱多病的小純。她的愛,等同於世界的愛。

  她對體弱多病的小純照顧得無微不至。「小純細皮嫩肉的,輕忽不得呀。放心,媽媽會保護你啊。」她每天早上幫小純量體溫,只要稍微超過三十七度,就會向學校請假,背他去醫院。

  你母親永遠滿腦子只有小純,也永遠只會稱讚和擔心小純。

  腦袋普通、健康尚可的你,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若你難得感冒了,雖然她表面上會照顧你,態度卻與對待小純時的相差甚遠。「真是的,真受不了你這孩子。」她只會一臉不情願地喂你吃感冒藥。

  說穿了,你感受不到她的愛。

  當然,幼小的你無法理解「愛」這種抽象的名詞。但即使無法瞭解氧氣,身體也知道少了它會覺得痛苦。你下意識地領悟到,母親給小純的微笑裡有一股暖流,面對你時則沒有。

  每當母親嘲笑你,你總覺得自己宛如溺水般呼吸困難,也覺得自己就像在金魚缸底苟延殘喘的小金魚。

  久而久之,你發現母親並非看你不順眼,而是她對世界上的一切都如此看待。

  只有小純例外。

  唯有小純,能使她露出會心的微笑。唯有小純,能讓她讚譽有加。

  小純以外的所有事物,無論是好是壞,她都只會歎口氣,一笑置之。

  即使幼小如你,也明白她那歎著氣的笑容裡沒有任何喜悅與快樂。

  冷笑、失笑、嘲笑——早在你學會這些詞匯之前,母親的態度就已告訴你,世上有一種笑容叫「假笑」。

  她的口頭禪是「幸福」。

  「能跟你爸這麼勤奮老實的男人結婚,還生了小孩,住在好房子裡,我覺得自己好幸福啊。」

  無論吃飯或看電視,你母親總愛劈頭就冒出這句話。

  她並沒有說謊。

  每天加班的父親確實勤奮老實,他們也生了你和弟弟兩個小孩,還擁有一幢帶院子的兩層獨幢樓房。

  一切都正如她所說。但她口中的「幸福」兩字,你怎麼聽都覺得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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