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八二


  還年輕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上下樓梯就特別小心,因為他知道老年常常是在一次無關緊要的摔倒之後開始的,而死神則跟隨著第二次跌倒到來。在所有樓梯裡,他覺得辦公室的樓梯最危險,因為它又陡又窄。而且,早在他還不太費力就能不拖著雙腳上樓之前很久,他便在每次上樓時雙眼緊盯臺階,雙手緊扶欄杆。大家曾多次建議他換一個不那麼危險的樓梯,但他總是推說下個月再做決定,因為在他看來,這是向衰老讓步的表現。

  隨著歲月的流逝,他上樓需要的時間越來越長,但並非像他匆忙解釋的那樣,是因為越來越吃力,而是因為越來越小心。然而,在跟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共進午餐後回來的那天下午,由於喝了一杯波爾多開胃酒和半杯佐餐紅葡萄酒,尤其是又進行了那麼鼓舞人心的對話,他試圖以年輕人的舞步一下躍上第三級臺階,結果扭傷了左腳腳踝,仰面朝天地跌下來,沒有摔死已屬奇跡。在摔倒的那一瞬,他頭腦十分清醒地想,他不會跌一跤就死掉,因為在生活的邏輯中,兩個在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深愛著同一個女人的男人,不可能前後只隔一年就以同樣的方式死掉。他是對的。他從腳一直到小腿都被打上了石膏,並被迫臥床靜養,但人卻比摔倒之前還要精神。當醫生命令他六十天不許走動時,他無法相信自己竟會如此不幸。

  「請別這樣對我,醫生。」他哀求道,「我的兩個月就如同您的十年啊。」

  他好幾次試圖用雙手抬著那條雕塑般的腿站起來,但每一次,現實都打敗了他。當他終於拖著那只仍舊疼痛的腳踝、挺著裸露鮮肉的脊背重新開始行走時,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命運用一次天意的跌倒嘉獎了他的堅貞。

  最糟糕的一天是跌倒後的第一個星期一。疼痛已經減弱,醫生所下的診斷也令人鼓舞,但他拒絕接受第二天下午不能去看望費爾明娜·達薩的命運,這是四個月以來他第一次無法赴約。然而,無可奈何地睡過午覺之後,他向現實屈服了,給她寫了一封表達歉意的信。信是手寫的,寫在一張散發著香味的紙上,用的是在黑暗中也能閱讀的發光墨水。他毫不害羞地戲劇性誇大了這個不幸事件的嚴重性,企圖引起她的同情。

  兩天后,她給他回了信,很有感情,也很和善,但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中規中矩,就像當初熱戀的日子裡她寫的那些信一樣。他立即抓住機會,又給她寫了一封信。她第二次回信後,他決定要前進一大步,超越每星期二那打啞謎似的交談,同時,他以監督公司每日工作進度為藉口,在床前裝了電話。他請總機接線員接通了那個他從第一次撥過後就牢記於心的三位數號碼。那個由於神秘的距離而有些緊張的低沉音色、那個他傾心愛慕的聲音接了電話,並聽出了打電話的人是誰,但只客套地問候了兩三句就和他道別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因她的冷漠傷心欲絕: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階段。

  然而兩天后,他收到一封費爾明娜·達薩的信。她在信中懇求他不要再給自己打電話。她的理由非常充分:城中的電話屈指可數,而且是通過同一位接線員轉接,她認識所有用戶,瞭解他們的生活和奇聞逸事,而且不管用戶是否在家,她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他們。她那高效工作的回報,便是她知曉用戶之間的全部對話,能窺見他們私人生活中的大小秘密,發現他們那些隱藏得最好的動人故事。

  有時,她甚至會介入他們的談話,發表自己的觀點,或平息他們的情緒,這都不足為奇。另一方面,那一年城中創辦了一份晚報,叫《正義報》,唯一的宗旨就是抨擊擁有長長姓氏的家族,指名道姓,毫無顧忌。那是報紙主人的報復,因為他的子女未被獲准進入社交俱樂部。費爾明娜·達薩向來潔身自好,尤其是此時,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即使是對最親密的朋友。因此,她仍然採用通信這種不合潮流的方式與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保持聯繫。最終,他們來往的信件如此頻繁而密切,以至於他忘記了自己的腳傷,忘記了臥床的懲罰,忘記了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到寫信之中,整日伏在一張醫院裡供病人吃飯用的輕便小桌上。

  他們又開始以「你」相稱了,又像昔日的信中那樣交換起對生活的看法來。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又一次操之過急:他把她的名字用大頭針的針尖刻在一朵山茶花的花瓣上,夾在一封信中寄給了她。兩天以後,他收到她退回的花,沒有任何評論。費爾明娜·達薩無法不這麼做,因為她認為這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戲。尤其是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堅持回憶他在福音花園中閱讀傷感詩句的那一個個下午、她上學路上的那一個個藏信地點,以及杏樹下那一堂堂刺繡課的時候,她更是如此以為。她懷著內心的痛苦,試圖讓他回到他應在的位置,用一個夾雜在平常評論中的看似偶然的問題點醒他:「你為什麼偏偏要說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呢?」

  後來,她又責怪他那永不會有結果的固執,責怪他不肯順從自然讓自己老去。在她看來,這就是他常常墮入並迷失在回憶之中的原因。她不明白,一個善於思考並以其思考讓她獲益良多,幫她減輕了寡婦生活的種種苦楚的男人,為何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時,卻用那樣一種幼稚的方式陷入到一團亂麻之中。於是,兩人的角色顛倒過來。此時,反而是她盡力給予他展望未來的新的勇氣,在信中寫道:讓時間流逝吧,我們會看到它究竟帶來了什麼。他在一時的茫然間不知該如何破解這句話,要知道,他從來不是一個像她那樣的好學生。被迫臥床不動、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識到時光飛逝,同時又要忍受想見她的瘋狂渴望,這一切都在向他證明,他對跌倒的恐懼比他所預見的更加合情合理,也更具有悲劇性。他第一次開始用一種理智的方式思考死亡的現實。

  萊昂娜·卡西亞尼每兩天來幫他洗一次澡,更換睡衣。她為他灌腸,為他放好尿壺,為他在脊背的潰爛處敷上山金車花藥膏,還遵照醫生的囑咐給他按摩,以免缺少活動讓他患上其他更嚴重的疾病。星期六和星期日,阿美利加·維庫尼亞來替換她。這年的十二月,她就能獲得教師學位了。他答應她,由河運公司出錢,送她到阿拉巴馬州的高等學府去。這樣做,部分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但更多的是為了逃避她尚沒有找到方式提出的指責以及他欠她的一個解釋。

  他永遠也想像不到她在寄宿學校裡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在沒有他的週末、沒有他的生活中過得多麼痛苦,因為他永遠也想像不到她有多麼愛他。從學校寄來的官方信件中,他得知她由原來一貫的第一名跌至最後一名,在期末考試中還險些沒有及格。然而,他逃避了監護人的責任:他試圖逃避自己的負罪感,因而沒有向阿美利加·維庫尼亞的父母報告任何情況,也沒有跟她本人談過此事,因為他有足夠的理由害怕,她會把他和自己學業上的失敗牽連在一起。於是,他對一切聽之任之。他沒有意識到,他已經在開始拖延自己的種種問題,期盼死亡能解決一切。

  不僅這兩個照顧他的女人,就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本人也對自己的變化之大感到吃驚。不到十年前,他還在家中的主樓梯後面突襲了一個女僕。她當時穿著衣服站在那兒,而他竟以比菲律賓鬥雞還短暫的時間迅速讓她受了孕。他不得不贈給她一幢帶家具的房子,才讓她發誓說使她失去貞潔的罪魁禍首,是那個每逢星期日才見上一面、連吻都沒吻過她、頂多算半個情人的男人。她的父親和叔叔都是砍甘蔗的好手,強迫那小夥子跟她結了婚。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簡直和過去判若兩人。兩個在幾個月前還令他愛得顫抖的女人,如今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把他翻過來又掉過去,給他全身上下塗滿肥皂,又用埃及棉毛巾為他擦乾身體,給他做全身按摩,可他卻連一聲神魂顛倒的歎息也沒有發出。對於他沒有了欲望這事,兩個女人各有各的解釋。萊昂娜·卡西亞尼認為這是死亡的前奏。阿美利加·維庫尼亞則把它歸為一個隱秘的緣由,但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她尚未琢磨清楚。事實上,只有他知道真相,而這真相只有一個名字。無論如何,這是不公平的:她們照顧著他,他享受著無微不至的照顧,可她們卻遭受著比他更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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