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八一


  「我看不出,見這麼多次面有什麼意義。」

  「我沒想過見面要有什麼意義。」他說。

  於是,星期二下午五點他又來了。並且,以後的每個星期二都例行如此,從不按慣例事先通知,因為到了第二個月的月末,每星期的見面已納入了兩人的日常習慣。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總是會帶來喝茶時吃的英國餅乾、糖漬栗子、希臘橄欖,以及遠洋輪船上各種聚會時吃的精緻美味。有一個星期二,他給她帶來了她和伊爾德布蘭達的照片,就是半個多世紀前比利時攝影師拍的那張,他在「代筆人門廊」的一次明信片拍賣中花了十五生太伏買下來。

  費爾明娜·達薩搞不明白照片怎麼會到了那裡,他也不明白,但他把這看作愛情的奇跡。一天早上,在花園中修剪玫瑰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禁不住誘惑,想在下次拜訪時為費爾明娜·達薩帶去一枝。但給新寡的女人送花,花語成了難題。紅玫瑰象徵著火一般的激情,對守喪的她來說可能是一種冒犯。而黃玫瑰呢,有時象徵著好運,但更普遍的時候表達的是忌妒。他曾聽人說起土耳其黑玫瑰,或許那是最合適的,但他一直沒能讓它們適應自己院子裡的氣候。想來想去,他決定冒險帶一枝白玫瑰,他從不像喜歡其他玫瑰那樣喜歡它,就因為它平淡無奇,無聲無息:什麼也不能表達。在最後時刻,為避免精明的費爾明娜·達薩賦予它什麼含義,他剪掉了玫瑰上的刺。

  作為一件沒有任何隱藏含義的禮物,玫瑰被欣然接受了。就這樣,星期二的例行儀式得以豐富,以至於每當他手持白玫瑰到來時,茶几上都已準備好了盛著水的花瓶。一個星期二,把玫瑰插在花瓶中時,他看似隨意地說:

  「在我們那個時代,送的可不是玫瑰,而是山茶花。」

  「的確,」她說,「但用意不一樣,這您是知道的。」

  總是如此:他試圖前進,而她卻堵住他的去路。不過這一次,雖然她回答得恰到好處,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卻發現自己已經擊中了目標,因為她不得不轉過臉去,為的是不讓他看到她臉上的紅暈。那一片燃燒著的、青春萌動的紅暈,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似的,攪起費爾明娜·達薩心中的不悅:她為這種失態而怨恨起自己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小心翼翼地把談話轉向不那麼敏感的話題,但他的彬彬有禮是如此明顯,她知道自己已被識破,而這更增加了她的憤怒。兩人度過了一個糟糕的星期二。她差點就讓他不要再來,但想到兩人竟在如此年紀和如此境況,像戀人一般吵架,她又覺得荒唐不已,險些笑出聲來。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二,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把玫瑰花插到花瓶裡時,她檢視了一下自己的內心,高興地發現上星期的不悅沒有留下哪怕最微小的一絲痕跡。

  這種拜訪很快便尷尬地擴展到家庭範圍,因為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和他的妻子常常意外地出現,而且還會留下來玩紙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本來不會玩牌,費爾明娜·達薩在某次見面時教會了他,於是兩人給烏爾比諾·達薩夫婦發出了下星期二一決高下的書面挑戰。那幾局牌大家都玩得很愉快,很快,牌局便像拜訪一樣被正式確定下來,並規定好每人需為此做出的貢獻。烏爾比諾·達薩醫生一家貢獻出每次都不一樣的別出心裁的蛋糕,因為他的妻子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傑出的糕點師。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繼續帶來在歐洲船上找到的新奇玩意兒。費爾明娜·達薩則每星期都絞盡腦汁搞出些令人驚喜的花樣。紙牌比賽在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二舉行,賭注並不是錢,而是輸者必須在下一次的牌局中做出點特別的貢獻。

  烏爾比諾·達薩醫生本人與他的公眾形象並無差別:頭腦貧乏,行事笨拙,不論喜怒都愛一驚一乍,動不動就臉紅更是讓人擔心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毫無疑問,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好人,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最怕別人這樣評價自己。醫生的妻子卻正好相反。她活躍,有一股小老百姓的機靈勁兒,一切都能做得合乎時宜且恰到好處,這使她在優雅之外更添了一點兒人情味。沒有比他們更完美的牌局對手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對愛的貪婪需求由此得到了滿足,他幻想自己是和家人在一起共享天倫。

  一天晚上,他們一同走出家門時,烏爾比諾·達薩醫生邀請他共進午餐:「明天,中午十二點半,在社交俱樂部。」這就像是給一頓美味佳餚配上有毒的葡萄酒:出於種種考慮,社交俱樂部保留拒絕客人進入的權利,其中最重要的規則之一就是拒絕私生子入內。叔叔萊昂十二就有過這類令人惱火的經歷,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自己也曾在已就座的情況下受此侮辱。當時,邀請他的是俱樂部的一位合夥創始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在河運生意中幫過他很大的忙。最後,這位合夥人不得不帶他到別的地方去吃飯。

  「我們這些制定規則的人,更有責任身體力行。」他對他說。

  儘管如此,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還是跟著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冒了一次風險。結果,雖然沒有人邀請他在金色的貴賓簽名簿上簽名,他卻受到了特殊的禮遇。午餐很簡短,只有他們兩人,在低沉的小調氣氛中進行。第一杯波爾多開胃酒下肚,從前一天下午起便一直煩擾著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愁雲一下子消散了。烏爾比諾·達薩醫生想和他談一談自己的母親。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從他的話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發現她跟兒子說起過他,而更讓他吃驚的是,她竟然為他撒了謊。她告訴兒子,他們從小就是朋友,自從她從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來到此地,他們就一起玩耍,是他教會她識字讀書,因此,她對他一直懷有深深的感激之情。她還告訴兒子,每當她放學回家,都會先去特蘭西多·阿裡薩的雜貨鋪裡和她一起做好幾個小時的精美刺繡,因為她是一位出色的老師。後來,她沒有再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經常見面,並非出於她的意願,而是因為他們各自有了不同的生活。

  在沒有深入談到自己的意圖之前,烏爾比諾·達薩醫生先信口開河地談論了一番對老年的看法。他認為,如果沒有老人阻礙,世界會發展得更快。他說:「人類,就如同遠征的軍隊一樣,是以隊伍中步伐最慢者的速度前進的。」他預見將會有一個更人道,從而也更文明的未來,那時,人到了不能自我料理的年齡,都將被隔離到邊遠城市,以避免老年的恥辱、痛苦和可怕的孤獨。從醫生的角度來看,他認為界限應該是六十歲。但在社會達到那樣一個仁慈的高度之前,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養老院。

  在那裡,老人們可以互相安慰,分享自己的好惡、怪癖和痛苦,並逃開與下幾代人不可避免的分歧。他說:「老人在老人們中間,就顯得沒那麼老了。」因而,他很想感謝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他母親孤獨的寡婦生活中,很好地陪伴了她,並懇求他為了他們兩人好,也為了讓所有人都舒心,繼續這樣做下去,另外,他還請他對母親上了年紀後的壞脾氣抱有耐心。這次會面的結果令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感到如釋重負。「請您放心,」他說,「我比她大四歲,而且不只現在如此,從很久以前,在您出生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接著,他忍不住用隱晦的譏諷一吐為快。

  「在未來的社會裡,」他總結道,「您這會兒就得去墓地為我和您母親的午餐送上一束火鶴了。」

  直到這時,烏爾比諾·達薩醫生才意識到自己的預言是不恰當的。他匆忙鑽進解釋的峽道,結果又把自己繞了進去。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幫他走了出來。他容光煥發,因為他清楚自己遲早要和烏爾比諾·達薩醫生有這樣一次會面,以便履行一項不可避免的社會手續:向他的母親正式求婚。這頓午餐很是振奮人心,不僅由於它的初衷,更是因為它向他表明,他那勢在必行的求婚將會被愉快而順暢地接受。事實上,要是他現在已經征得了費爾明娜·達薩的同意,那麼沒有比此刻更合適的機會了。甚至可以說,在這次歷史性的午餐談話之後,形式上的求得允許已顯得多餘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