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
|
|
僅僅三個星期二,就足以讓費爾明娜·達薩察覺到自己有多想念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拜訪。她和一直來往的女伴們相處得不錯,特別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離死去丈夫的習慣越來越遠,而她們也相處得越來越愉快。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德爾奧比斯波去了一趟巴拿馬,為的是治療用什麼辦法都無法緩解的耳痛。一個月後她回來了,疼痛大為減輕,但別在耳上的助聽器反而使她聽到的東西比以前更少了。費爾明娜·達薩是她的朋友中最能忍受她答非所問的一個,這讓她很受鼓舞,幾乎每一天都隨時可能出現在她家裡。但費爾明娜·達薩無法用任何人來取代她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度過的那一個個平靜的下午。 並不像他堅持相信的那樣,回憶並不能拯救未來。恰恰相反,對過去的記憶更加堅定了費爾明娜·達薩的信念,那就是二十歲時的火熱躁動是某種高貴而美麗的東西,但絕不是愛情。儘管她率真到有些刻薄的地步,卻也不願親自向他揭示這一點,無論是寫信還是當面。她也沒有勇氣告訴他,在認識到他筆下的那些思考多麼具有撫慰心靈的奇跡作用之後,他信中那些傷感主義的言語聽上去有多麼虛偽,那些抒情詩似的謊言又會多麼貶損他的價值,那樣發了瘋似的堅持要回到過去更會多麼損毀他的事業。不,他往昔的信中沒有一行字,她自己那百無聊賴的青春中也沒有片刻像此時這樣,讓她感受到沒有他的星期二下午竟會如此漫長、如此孤獨、如此不堪忍受,可事實的確就是這樣。 有一次,她曾在單純的衝動之下,把丈夫在某個結婚紀念日送給她的立式收音機發配到馬廄裡去。她也想過要把它捐贈給博物館,因為這畢竟是本城的第一台收音機。在服喪的灰暗日子裡,她決定不再使用它,因為像她這樣姓氏高貴的寡婦,聽任何一種音樂都有辱對死者的哀思,即便在私下裡也不行。可是,在度過了第三個孤獨的星期二以後,她命人把收音機搬回了客廳。她這樣做並不是為了像以前那樣欣賞裡奧班巴電臺的傷感歌曲,而是想用古巴聖地亞哥電臺催人淚下的小說連播打發一潭死水的時間。這樣做是明智的,因為自從女兒出生後,她便開始丟掉丈夫從新婚旅行起就努力在她身上培養的閱讀習慣。隨著視力的逐漸衰退,她最終完全放棄了這個習慣,以至於好幾個月裡都不知道眼鏡放到哪兒去了。 她迷戀上了古巴聖地亞哥電臺的小說廣播,每天都焦急地等待收聽新的章節。她偶爾也聽聽新聞,以便瞭解世界上發生的事。極少數單獨在家的時候,她也會把聲音調到最低,遙遠而清晰地聽一聽聖多明哥的美瑞格舞曲和波多黎各的普萊納舞曲。一天晚上,她突然收到一個陌生電臺,聲音洪亮清晰,就像從鄰居家裡傳來的。通過這個電臺,她聽到一則令人心碎的消息:一對來到四十年前的故地重溫蜜月旅行的老人,竟被載他們出遊的船夫用槳打死了,為的是搶走他們身上帶的錢:十四美元。 當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把刊登在本地一份報紙上的整件事情的始末講給她聽時,她的感觸更深了。警察發現兩個老人是被活活打死的,女的七十八歲,男的八十四歲。他們是一對秘密情人,四十年來一直一起度假,但各自都有幸福而穩定的婚姻,而且子孫滿堂。聽小說連播時從未落過淚的費爾明娜·達薩,此刻卻不得不強忍住哽在喉頭的淚水。在接下來的一封信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將這則消息的剪報寄給了她,但沒有做出任何評論。 這並不是費爾明娜·達薩最後一次必須強忍住的淚水。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還沒有完成六十天的幽禁,《正義報》就在頭版以最大的篇幅披露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和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德爾奧比斯波之間可能存在的私情,還刊登了兩位當事人的照片。報紙推測了他們私通的種種細節、頻繁程度和方式等等,還提到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的丈夫對此欣然接受,因為他更熱衷於雞奸自己蔗糖廠中的黑人。用血紅色的特大號印刷字體刊登出來的這篇報道,像一聲災難性的轟雷,震撼了本地早已四分五裂的貴族階層。 事實上,報道中沒有一行字是真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和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從單身時起就是親密的朋友,結婚後依舊如此,但他們從不是情人。無論如何,這篇報道的目的似乎並不是為了玷污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的名譽,人們對他的回憶一致是充滿敬意的,而是為了毀掉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的丈夫,他在上周剛剛被選為社交俱樂部的主席。沒過幾個小時,醜聞就被平息了。但盧克雷西婭·德爾雷亞爾從此卻再沒去拜訪過費爾明娜·達薩。費爾明娜·達薩把此舉視作她默認了自己的過錯。 然而,接下來的事很快就表明,費爾明娜·達薩也沒能逃脫她這個階層所要面臨的危險。《正義報》殘忍地攻擊了她唯一脆弱的一面:她父親的生意。當初父親被迫遠走他鄉時,她只瞭解到他那齷齪生意中的一小段插曲,還是加拉·普拉西迪婭告訴她的。後來,烏爾比諾醫生在和省長會面後向她證實了此事,但她仍然堅信,父親是某樁卑鄙行徑的犧牲品。事情是這樣的:兩名政府警探帶著搜查令出現在福音花園的家中,從上到下搜了個遍,都沒找到他們要找的東西。 最後,他們命令打開費爾明娜·達薩原來那間臥室中那個門上帶鏡子的衣櫃。當時,只有加拉·普拉西迪婭一個人在家,而她又無法通知任何人,於是就藉口沒有鑰匙,拒絕打開衣櫃。這時,其中一個警探用左輪手槍的槍柄打碎了櫃門上的鏡子,結果發現鏡子與木板之間的空隙裡塞滿了一百美元的假鈔。這是他們原先發現的一連串線索的終點,最終指向洛倫索·達薩,表明他是一樁巨大的國際交易的最後一環。假鈔做得很高明,居然帶有真鈔的水印:他們通過魔法般的化學手段抹掉了一美元紙幣的票面,再將其印成一百美元的面值。洛倫索·達薩辯解說,衣櫃是女兒結婚後很久才買回來的,假鈔應該是買來時就已經藏在裡邊了。可警察卻證實衣櫃從費爾明娜·達薩上學時起就已經在那裡,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假鈔藏到鏡子後面去。這就是烏爾比諾醫生當時告訴妻子的所有情況,他向省長許諾,會把岳父送回老家,以遮蓋醜聞。但這一次,報紙上講的要多得多。 報上說,在上個世紀那無數次內戰中的一次,洛倫索·達薩曾是自由党總統阿吉萊奧·帕拉政府和一個名叫約瑟夫·科·科澤尼奧夫斯基的波蘭人之間的牽線人。這個波蘭人混在掛法國旗的商船聖安東尼號的船員中間,在本地逗留了數月,試圖做成一筆不清不楚的軍火生意。這位後來以約瑟夫·康拉德之名聞名於世的科澤尼奧夫斯基,不知怎麼與洛倫索·達薩聯繫上了。後者用政府的錢向他買下了這船武器,手中持有政府的委任狀和正式收據,而且是用法定純金支付的。之後,據報上的說法,洛倫索·達薩聲稱那批武器在一次偷襲中丟失了,而那次偷襲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實上,他是以實打實的雙倍價格把武器賣給了正在與政府作戰的保守黨人。 《正義報》還說,洛倫索·達薩曾以很低廉的價錢買下了英國軍隊一船多餘的靴子,那時正值拉法埃爾·雷耶斯將軍組建海軍的時期,單憑這一筆買賣,他就在六個月裡把自己的財富翻了一番。據報上說,這批貨物到港時,洛倫索·達薩拒絕接收,因為運來的全都是右腳靴子。可當海關按照當時的法律將貨物拍賣時,他卻又是唯一的參加者,於是,他只以一百比索的象徵性價格買下了貨物。而幾乎與此同時,他的一個同夥也在相同條件下買了一船進入裡奧阿查港海關的左腳靴子。兩批靴子配成對後,洛倫索·達薩利用自己與烏爾比諾·德拉卡列家族的親戚關係,把它們以百分之兩千的利潤賣給了新建的海軍。 《正義報》最後說道,洛倫索·達薩上世紀末之所以離開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並非像他常常愛說的那樣,是要為女兒的未來尋找更好的天空,而是因為他在進口煙中摻雜碎紙屑的勾當被逮了個正著。他的手段極其精巧,就連最講究的吸煙者也不會察覺到其中的騙局,他的生意因此十分興隆。報紙還披露了他與一家地下國際公司之間的聯繫。這家公司在上世紀末利潤最大的買賣便是從巴拿馬非法引渡中國移民。看起來,曾最令他名譽受損的可疑的騾子生意反倒成了他唯一做過的誠實買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