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八〇


  兩人都有些膽怯,都不知道在距離年輕歲月已如此遙遠的時候,在一座不屬於他們的房子裡,在用來下象棋的露臺上,在還飄著墓地花香的地方,究竟要做些什麼。這是半個世紀後兩人第一次面對面地坐在一起,距離是如此之近,並且有充足的時間靜靜地看著對方。他們看得如此清楚:這兩個被死神窺視的老人,沒有旁的什麼共同之處,一起享有的只是對那個短暫過去的回憶,然而那個回憶早已不再屬於他們,而是屬於兩個消失了的年輕人,那兩個人足可以做他們的孫子了。她想,他最終會說服自己,會看到他的夢想是多麼的不現實,從而把他從荒唐中解救出來。

  為避免尷尬的沉默或不願觸及的話題,她問了一些有關內河船的淺顯問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作為船主,只做過一次河上旅行,還是在多年以前,那時他和這家公司還沒有任何關係。她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而如果能夠告訴她,他真願為此付出靈魂。而且她也不瞭解河道,她丈夫厭惡安第斯山地區的空氣,卻找出各種理由來掩飾,說什麼高山對心臟有危險呀,有得肺炎的可能呀,那裡的人虛偽狡詐呀,集權主義的不公正呀,等等。所以,他們走遍半個世界,卻不瞭解自己的國家。現在,有一種容克斯水上飛機,能沿馬格達萊納河流域從一個村鎮飛到另一個村鎮,就像鋁做的蚱蜢一樣,上面載著兩名飛行員、六名乘客,還有一袋袋的郵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評價道:「就像一具空中棺材。」她參加過首次氣球旅行,當時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害怕,但如今她幾乎難以置信,那個敢於如此冒險的人是她自己。她說:「一切都變了。」她是指她變了,而不是旅行的方式變了。

  有時,飛機的聲音讓她吃驚。她在解放者逝世一百周年時看過飛行特技表演,它們飛得低極了,其中一架,黑得就像一隻巨大的兀鷲,擦著拉曼加的房頂飛了過去,在鄰居家的一棵樹上碰掉一塊翅膀,最後掛在了電線上。即便這樣,費爾明娜·達薩還是沒有接受飛機這種東西的存在。最近幾年,她也完全沒有興趣到曼薩尼略灣去看看:自從警衛艇把漁民的獨木舟和數量越來越多的遊艇都趕走後,水上飛機就降落在那裡。她都這麼老了,人們還選她帶著一束玫瑰花去迎接興致勃勃開著飛機前來的查爾斯·林白,她不理解,一個那麼英俊魁梧、頭髮金黃的男人,怎麼會坐在那樣一個皺巴巴的馬口鐵傢伙裡升到空中去呢,還得有兩名機械師推著尾巴幫助那玩意兒起飛。而一些飛機看上去也不比那一架大多少,竟可以同時裝下八個人,這個想法更是無論如何也塞不進她腦袋裡。相反,她倒聽說,乘坐內河船旅行是很愜意的,因為不會像海輪那麼搖晃,但也有另一些更嚴重的威脅,比如淺灘和強盜的襲擊。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向她解釋說,那都是些過去的傳奇:現在的船上有舞廳,有像飯店房間一樣寬敞、豪華的客艙,裡面有私人衛生間,還裝有電風扇。而最後一次內戰結束之後,武裝搶劫的事就再也沒有發生過。他還得意地告訴她,這些進步多要歸功於他所倡導的航運自由,由此鼓勵了競爭:原來的獨家經營被取代,如今有了三家活躍、繁榮的公司。然而,航空事業的迅速發展對所有航運公司構成了真正的威脅。她試圖安慰他,輪船將會永遠存在下去,因為願意鑽進那個看上去違反自然的玩意兒的人並不多。最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說到郵政的發展,既包括運輸也包括投遞,試圖引導她提起他寫的那些信。但他沒有達到目的。

  然而,不一會兒,機會自己來了。就在他們遠離這個話題時,女僕打斷了他們,交給費爾明娜·達薩一封剛剛由城市特殊郵政送來的信,這是新開創的業務,和電報使用的是同一個分發系統。像往常一樣,她又找不到看信的眼鏡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保持了平靜。「沒必要找了,」他說,「這信是我寫的。」

  的確如此。這封信是他前一天寫的,當時他還無法擺脫第一次見面失敗的羞愧,處於極度的沮喪之中。在信裡,他請求她原諒自己沒有事先征得允許就冒昧拜訪的無禮行為,並且放棄了再次上門的打算。他沒有再想第二遍,就把信投進了信筒,等到細想時已經太遲,信已經拿不回來了。然而,他覺得沒有必要解釋這些,只是請求費爾明娜·達薩不要再看這封信了。

  「當然。」她說,「歸根到底,信是屬於寫信人的。不是嗎?」

  他往前邁出了大膽的一步。

  「正是,」他說,「所以,當關係破裂時,首先退還的就是信件。」

  她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把信還給了他,說:「不能讀這封信真令人遺憾,因為之前的信讓我獲益良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說得那麼自然,遠超他的期待,令他驚詫不已。他對她說:「您想像不到,能聽到您這樣說,我有多麼幸福。」但是她改變了話題,下午餘下的時光裡,他都沒能讓她繼續說起這件事。

  六點過後,屋裡四處亮起燈來,他起身告辭。他感到信心更加充足,卻也不敢抱過多幻想,因為他沒有忘記費爾明娜·達薩二十歲時反復無常的性格和令人無法預知的反應,他可沒有什麼理由認為她已經改變了。因此,他懷著真誠的謙卑,鼓起勇氣問她自己日後能否再來。她的回答又讓他大吃一驚。

  「您可以在任何想來的時候來,」她說,「我幾乎總是一個人。」

  四天后的星期二,他沒有事先通知就又來了。沒等僕人端上茶,她就對他講起他那些信令她多麼受益。他說,嚴格來講,那些並不是信,而是他很想寫的一部書裡的零散篇章。而她也正是這樣看的。因此,如果他不會把這當作一種輕視的話,她很想把信還給他,以便讓它們有更好的用途。她繼續講著那些信在她最艱難的緊要關頭給她帶來的教益,說得那麼熱情激動,充滿感激,甚至或許還滿懷著深情,以至於讓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大起了膽子,不只是又往前邁了一步,而是拼死向前一躍。

  「從前我們是以『你』相稱的。」他說。

  這是個禁忌的詞:從前。她仿佛看到曾經的那個空想天使又從身邊經過,於是試圖逃避。但他又深入一步:「我是說,在我們從前的信裡。」她有些不悅,不得不做出極大努力來掩飾這一點。但他還是發現了,於是明白自己應該更加小心地摸索前進。雖然這個挫折向他表明,她仍和年輕時一樣難以接近,但她畢竟已經學會讓自己表現得溫和一些了。

  「我的意思是,」他說,「這些信已經完全不同了。」

  「世界上的一切都變了。」她說。

  「我沒有變,」他說,「您呢?」

  她的第二杯茶停在了半途,一雙毫不留情的眼睛指責著他。

  「已經無所謂了。」她說,「我都七十二歲了。」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心裡受到一擊。他本想像箭一般快速地憑藉本能做出反駁,但年齡的重負戰勝了他:他從未在這樣短暫的談話中感到如此筋疲力竭,他覺得心臟在隱隱作痛,每跳一下,便在動脈中產生一聲金屬般的迴響。他感到自己衰老、淒涼、無用,有一種想哭出來的急切渴望,以至於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在被各種預感犁出一道道溝壑的沉默之中,他們喝完了第二杯茶。她再開口時,不過是為了讓女僕把收著信件的夾子取來。他差點就想請求她將信留下,因為他已用複寫紙存下了副本,但又想到這種謹慎反而會讓人覺得不夠高尚。於是,已經無話可說。告辭前,他請她允許自己在下一個星期二的同一時間再來。她暗自思忖是否應該如此遷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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