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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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妹倆立即開始享受共度的時光。她們從第一個下午起便一同沐浴,赤身裸體,用浴池裡的水互施洗禮。她們互相擦肥皂,捉虱卵,比臀部,比結實的乳房,把對方當作鏡子,細細比較自上次兩人赤身相見以來,無情的時光如何改變了各自的身體。伊爾德布蘭達個頭高大,身體結實,皮膚是金黃色的,但全身長著混血女人的毛髮,短而鬈曲,如同一層金屬絲形成的泡沫。而費爾明娜·達薩則不同,她赤裸的身體有些蒼白,線條修長,皮膚光滑,毛髮柔順。加拉·普拉西迪婭為她們在臥室裡擺好了兩張一模一樣的床,可她們有時卻睡在一張床上,熄著燈一直聊到天亮。 她們還會抽上幾支攔路劫匪抽的那種細雪茄,這是伊爾德布蘭達藏在箱子裡襯帶過來的。抽完後,燒上幾張亞美尼亞紙,以祛除臥室裡茅草房子似的濃烈氣味。費爾明娜·達薩第一次抽煙是在巴耶杜帕爾鎮,之後又在豐塞卡和裡奧阿查抽過。在裡奧阿查時,十幾個表姐妹一起關在一間房裡,一邊談論男人,一邊偷偷抽煙。她還學會了反著吸煙,即把香煙有火的一頭放進嘴裡,就像戰爭中的夜晚,男人們為了不讓香煙的火光暴露自己所做的那樣。但她從未獨自抽過煙。伊爾德布蘭達住在她家的那段日子,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抽煙,正是那時她養成了煙癮,不過始終是偷偷抽,甚至背著丈夫和孩子們,不僅因為女人當眾抽煙很不雅,還因為偷偷做的事情別有一番樂趣。 伊爾德布蘭達的旅行也是父母強迫的,為的是讓她遠離不可能的愛情,儘管他們想讓她相信此行是為了幫費爾明娜拿個主意,定一門好親事。伊爾德布蘭達接受了旅行的建議,並計劃像當初表妹所做的一樣,再次對遺忘女神加以嘲弄。她已經和豐塞卡的電報員說好了,以最秘密的方式幫她傳遞消息。因此,當她得知費爾明娜·達薩已經拒絕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時,不禁大失所望。而更糟的是,伊爾德布蘭達抱有一種整體的愛情觀,認為每一個人的愛情變故都會影響到全世界所有的愛情。然而,她並沒有放棄計劃,反而以一種令費爾明娜·達薩驚慌失措的膽量,獨自一人去了電報室,準備取得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幫助。 她起初沒能認出他來,因為她根據費爾明娜·達薩的描述想像出來的樣子與他本人完全不符。第一眼看到他時,她覺得表妹不可能為了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職員到了幾乎瘋狂的地步。他的氣質就像一條挨了打的狗,衣著則像落難的猶太教士,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根本不會讓任何人動心。但很快,她就推翻了對他的第一印象,因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不知道她是誰的情況下——即使到了最後,他也完全不知情——無條件地為她效勞。 沒有人像他這樣善解人意,既沒有要求她證明身份,也沒有向她索要地址。他解決問題的方法很簡單:每星期三下午,她到電報室來,他便會把回復交到她手中,僅此而已。另外,當他讀完伊爾德布蘭達寫好帶來的字條後,問她是否接受一點修改,她同意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先是在行與行之間做了一些改動,而後又塗掉,重新寫過,寫到沒有空地兒了,乾脆把紙撕掉,重新寫了一封和原來完全不同的電文,她覺得新的電文內容感人肺腑。走出電報室的時候,伊爾德布蘭達差點掉下眼淚來。 「他很醜,而且可憐兮兮的,」她對費爾明娜·達薩說,「但他身上洋溢著愛。」 最引起伊爾德布蘭達注意的,是表妹的孤獨。她對表妹說,她就像個二十歲的老處女。伊爾德布蘭達習慣了在一個人數眾多且人員分散的龐雜家庭裡生活,誰都無法準確說清家裡到底住著多少人,也不知道每餐究竟會有誰來吃飯。她無法想像,一個像表妹這樣年齡的姑娘會把自己封閉在一種修道院般的私人生活中。毫不誇張:每天從清晨六點起床開始,直至熄滅臥室裡的燈光,她全然把自己獻給流逝的時間。生活是從外部強加給她的。首先,伴隨著最後的雞鳴,送牛奶的男人叩響門環把她吵醒。接著,賣魚的女人來敲門,帶著一箱躺在一層海藻上的半死不活的紅鯛魚,還有那些豪爽的帕倫克女人,帶著產自瑪利亞·拉巴哈的蔬菜和聖哈辛托的水果。 再往後,這一整天裡,各色人等都會來敲門:乞丐,賣彩票的女郎,募捐的修女,吹著笛子的磨刀匠,收舊瓶子的,收碎金子的,收報紙的,還有用紙牌、手相、咖啡渣或水盆裡的水算命的假吉卜賽女人。加拉·普拉西迪婭的一周都是在開門、關門中度過的,她反復地說著「不」、「請改天再來」,或者氣急敗壞地從陽臺喊道:「別再來煩我們了,該死,該買的我們都買齊了!」她以極大的熱情和風趣代替了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以至於費爾明娜·達薩已經把她當成姑媽,甚至喜歡上她了。 她當女僕當上了癮。只要有一小會兒空閒,就跑到工作間去熨燙白色的襯衣和床單,把它們熨得平平整整,再收入放有薰衣草的衣櫃中,而且不僅是對剛洗過的衣服熨了又疊,對那些久置不用而褪了色的衣服,她也如此對待。她還同樣精心地保管著費爾明娜·桑切斯的衣服,費爾明娜·桑切斯是費爾明娜的母親,已經去世十四年了。不過,家裡拿主意的還是費爾明娜·達薩。她下令該吃什麼,該買什麼,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就這樣,她決定著一個根本不需要決定什麼的家庭的全部生活。每當她清洗完鳥籠,給鳥兒們喂過食,又侍弄過那些其實不需要侍弄的花草後,就沒有了方向。被學校開除後,好幾次她都睡午覺一直睡到第二天才醒來。繪畫課不過是又一種打發時間的方式罷了。 自從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被趕走後,她同父親的關係就不再親熱,但兩人找到了一種互不干擾的共同生活的方式。她起床時,他已經出門去做生意了。他很少不回家吃午飯,儘管幾乎從來都吃不下什麼,因為教區咖啡館的開胃酒以及加利西亞的小菜和點心已經把他填飽了。他也不吃晚飯:她們把他的那份留在桌子上,所有的食物都放在一隻盤子裡,再用另外一隻盤子扣在上面,儘管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會吃的,直到第二天早上重新熱過之後拿來當他的早餐。每個星期,他會給女兒一次錢,用於家中的花費。 這筆錢他估算得很合適,女兒也精打細算,但每次她提出任何臨時性開支,他都從容愉快地接受。他從不少給一分錢,也從不查賬,但她卻非常自律,就好像要向聖職部的法庭交賬似的。他從未對女兒說起自己生意的性質和狀況,也從沒有帶她去看過他在港口的那些辦公室,因為它們所在的地方是正派小姐們的禁區,即便有父母陪同也不宜前往。洛倫索·達薩晚上十點前不會回家,這個鐘點是戰爭不那麼嚴重時宵禁開始的時間。 在這之前,他會一直待在教區咖啡館裡,隨便什麼都玩,因為他是室內遊戲的行家,樣樣精通。他總是神志清醒地回到家,從不吵醒女兒,儘管每天一睜開眼,他便喝下了第一杯茴香酒,白天則一直嚼著熄滅的雪茄煙頭,時不時地再喝上幾杯。然而一天晚上,費爾明娜·達薩感覺到了他進屋的聲響。她聽見他走在樓梯上那哥薩克人似的腳步聲,他在二樓走廊上沉重的喘氣聲,還有他用手拍打她臥室門的聲音。她給他開了門,頭一次,他那歪斜的眼睛和笨拙的說話聲讓她感到害怕。 「我們完了,」他說,「全完了,你馬上就會知道的。」 這是他所說的全部,後來再也沒有重新提起過,也沒有發生什麼證明他所說的是真的。但從那晚起,費爾明娜·達薩意識到自己在這世界上竟是孤身一人,一直都生活在社會的淨界①之中。昔日的同學處在一個禁止她入內的天堂裡,尤其是她蒙受了被開除的恥辱後,更是如此;而她也沒能融入到鄰里之間,因為他們中沒人知道她的過去,他們眼中的她僅僅是那個穿著至聖童貞奉獻日學校校服的姑娘。父親的世界裡只有商人和碼頭搬運工,以及那些縮在教區咖啡館裡的戰爭流亡者,全都是些孤獨的男人。 ﹛①天堂與地獄的邊界,是沒有接受洗禮或沒有機會認識上帝的義人等待救贖的地方。﹜ 最近這一年,繪畫課稍稍為她減輕了一點幽居的寂寞,因為那位教畫畫的女老師喜歡上集體課,常常把其他學生帶到縫紉室來。不過,這些姑娘的社會地位參差不齊,三教九流。在費爾明娜·達薩看來,她們不過是些借來的朋友,每次課一結束,情意也就隨之消散。伊爾德布蘭達想敞開房子的大門,讓屋裡透透氣,還想把父親的樂師、鞭炮和煙火塔一起弄來,搞一場狂歡舞會,讓它的勁風把表妹的沉悶吹得煙消雲散。但很快,她發現自己的設想是沒有用的。原因很簡單:根本沒有人會來。 不管怎樣,是她把表妹帶進了真正的生活。每天下午繪畫課後,她都讓表妹帶她上街,去認識這座城市。費爾明娜·達薩指給她看以前自己和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每日走過的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邊假裝看書一邊等她時所坐的花園裡的那條長凳,他們藏信的隱蔽處所,以及過去聖職部監獄所在的陰森宮殿,也就是後來經修繕後變成的至聖童貞奉獻日學校,她對它簡直恨之入骨。她們登上貧民墓地所在的小山,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在那裡根據風向為她拉小提琴,好讓她躺在床上就能聽到。在那裡,她們俯瞰這座歷史古城的全貌:破舊的屋頂,斷壁殘垣,雜草叢中城堡的廢墟,海灣裡斷斷續續、大大小小的島嶼,沼澤四周寒酸可憐的窩棚,還有那一望無際的加勒比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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