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三七


  聖誕夜,她們到大教堂去望子時彌撒。費爾明娜·達薩站在當初可以最好地欣賞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秘密為她演奏的位置上,帶表姐看了自己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地看見他的準確地點,就在與此同樣的一個夜晚,她的目光撞上了那雙驚慌的眼睛。她們還冒險獨自去了「代筆人門廊」,買了一些甜食,又在賣神奇紙的商店玩了一會兒。之後,費爾明娜·達薩向表姐指出了那個她猛然發現自己的愛情不過是海市蜃樓的地方。她並沒有察覺,從家到學校,這座城市的每一個地方,她短暫過去的每一個時刻,都是因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而存在的。伊爾德布蘭達向她指出了這一點,但她卻不肯承認,因為她永遠也不會承認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好也罷壞也罷,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她生活中唯一曾發生過的事。

  就在那些日子,來了一個比利時照相師,在「代筆人門廊」的樓上開起了照相館,所有能付得起錢的人都利用這個機會去給自己照張相片。費爾明娜和伊爾德布蘭達是最先去的一批。她們把費爾明娜·桑切斯的衣櫃翻了個底兒朝天,瓜分了那些最耀眼的衣服、陽傘以及節日裡穿的鞋帽,把自己打扮得像世紀中葉的貴婦人似的。加拉·普拉西迪婭幫她們束緊身胸衣,教她們如何在裙撐的金屬絲架子中扭動身體,如何戴手套,如何系上高跟靴上的扣子。

  伊爾德布蘭達看中了一頂寬簷帽,上面插著幾根駝鳥羽毛,一直垂到後背。費爾明娜則戴了一頂樣式更新一些的,上面裝飾著彩色石膏做成的水果和馬鬃花。最後,她們在鏡子裡照見自己就像銀版相片中的祖母一樣,互相嘲笑起來。她們笑得前仰後合,興高采烈地出門去拍人生中的第一張照片。加拉·普拉西迪婭從陽臺上看著她們撐起遮陽傘,穿過花園,一邊盡可能地在高高的鞋跟上保持身體的平衡,一邊像孩子拖學步車似的使上全身的勁兒拖著裙撐,她祝福她們,祈求上帝幫她們拍張好照片。

  比利時人的照相館前人山人海,因為裡邊正在給近日剛剛贏得了巴拿馬拳擊冠軍的貝尼·森特諾拍照。他穿著比賽時的褲子,戴著拳擊手套,頭上頂著桂冠。給他照相可不容易,因為他必須保持進攻姿勢一分鐘,並盡可能地屏住呼吸,可他剛剛抬起手臂,擺出防守的姿勢,他的崇拜者們就爆發出一陣歡呼,而他便無法抵制取悅他們的誘惑,將本領盡數抖摟出來。輪到兩個表姐妹時,天空已佈滿了烏雲,眼看就要下雨,但兩人還是任憑別人在她們臉上塗滿澱粉,然後靠在雪花石膏柱上,姿勢那麼自然,一動不動,甚至超過了所需的時間。

  那是一張永恆的照片。當伊爾德布蘭達活到近百歲,最終在馬利亞之花莊園去世的時候,人們在鎖著的臥室衣櫃中發現了她保存的這張玉照,它被藏在一摞飄著香味的床單之間,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封被歲月磨去了字跡的信,上面負載的情思早已凝成了化石。費爾明娜·達薩則一直把她的那張照片保存在家庭相冊的第一頁,但後來不知怎的,也不知何時,它突然不翼而飛,經過一番不可思議的巧合,最後竟到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手中,而那時兩人都已年過花甲了。

  當費爾明娜和伊爾德布蘭達走出比利時人的照相館時,「代筆人門廊」對面的廣場上擠滿了人,連陽臺上都站滿了。她們忘了自己臉上還塗著白色的澱粉,嘴唇上塗了巧克力色的油膏,而她們的衣服也不合時宜且不屬於這個時代。迎接她們的是滿街的哄笑和噓聲。她們躲到角落裡,試圖逃避眾人的嘲弄。就在這時,騷動的人群分作兩邊,一輛被幾匹泛著金光的棗紅馬拉著的四輪馬車駛了過來。哄笑停止了,不懷好意的人群散開去。伊爾德布蘭達肯定永遠也忘不了她第一次看見那個站在馬車踏板上的男人時的情景:他那高高的緞子禮帽,他的錦緞背心,他的文質彬彬和他雙眸的柔情,還有他出現時的威嚴。

  雖然她從未見過他,但立刻就把他認了出來。費爾明娜·達薩曾跟她提起過他,只是在不經意間,而且興味索然。那是一個月前的一天下午,她死活都不願從卡薩爾杜埃羅侯爵府門前經過,因為那輛金色馬拉著的四輪馬車正停在那裡。她告訴表姐馬車的主人是誰,並試圖向她解釋為何反感他,但對於他追求自己的事隻字未提。伊爾德布蘭達本來早已把他忘到腦後了。但當她在車門前認出他,看見他一隻腳站在地上,一隻腳放在馬車的腳踏板上,像童話般出現在眼前,她不明白表妹為什麼不喜歡他。

  「請上車,」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對她們說,「想去哪兒兩位儘管吩咐,我帶你們去。」

  費爾明娜·達薩正要拒絕,可伊爾德布蘭達已經接受了邀請。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走下來,用指尖扶她上了馬車,幾乎沒有觸碰到她。費爾明娜別無選擇,跟在她身後也上了車,臉漲得緋紅。

  她家離那裡不過三個街口。表姐妹並沒有發現烏爾比諾醫生向車夫下了什麼特別的指令,但想必如此,因為馬車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她們坐在主座上,而他坐在對面,背朝著車子前進的方向。費爾明娜把臉轉向窗子,陷入一片茫然。伊爾德布蘭達則恰恰相反,表現得十分開心,而烏爾比諾醫生見她開心,自己更是高興。車子剛一動起來,伊爾德布蘭達就感覺到了座椅的天然皮革散發出的溫暖氣味,以及包廂內的嚴實溫馨,她說,其實住在這裡也挺不錯。很快,兩人便開始大笑,像老朋友一樣互相開起玩笑來,接著又玩上了智力遊戲。這是一種簡單的暗語遊戲,就是在每個音節之間都插入一個事先說好的音節。他們假裝費爾明娜聽不懂,但其實他們知道她不僅聽得懂,而且還一直在留心聽,而這正是他們玩這個遊戲的目的。他們笑了一陣後,伊爾德布蘭達坦白說,她再也受不了腳下那雙靴子的折磨了。

  「這再簡單不過了。」烏爾比諾醫生說,「我們來比比,看誰先脫掉。」

  他開始解靴子上的綁帶,伊爾德布蘭達也接受了挑戰。但這對她來說並非易事,因為緊身胸衣的架子讓她彎不下腰。烏爾比諾醫生故意放慢了速度,一直等到她從裙子下面掏出自己的兩隻靴子,就好像剛剛從池塘裡釣上來似的。這時,兩人看了一眼費爾明娜,只見在黃昏火紅的霞光映襯下,她那黃鸝般的倩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輪廓清晰。她正在為三件事憤怒不已:一是她的尷尬處境,二是伊爾德布蘭達的放肆行為,三是她十分確信,為了拖延時間,車子一直在漫無目的地兜圈子。可伊爾德布蘭達卻像脫韁的野馬。

  「現在我發現了,」她說,「讓我不舒服的不是鞋,而是這個鋼絲鳥籠。」

  烏爾比諾醫生會意她指的是裙撐,於是趕緊抓住了這個良機。「這再簡單不過了,」他說,「脫了它。」說著,他以魔術師般的敏捷動作,從兜裡掏出一條手帕,綁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不看。」他說。

  蒙在眼睛上的手帕一下子讓他那圓潤下巴上的黑鬍子和用膠刷出胡尖的短髭之間的兩瓣嘴唇顯得分外純美,伊爾德布蘭達突然驚得渾身一顫。她又瞥了費爾明娜一眼,這一次她看見她並沒有生氣,而是驚恐萬狀,害怕表姐真的會把裙子脫下來。伊爾德布蘭達嚴肅起來,用手語問她:「我們該怎麼辦?」費爾明娜·達薩同樣也用手勢做了回答,告訴她若不直接回家,她就從行駛的馬車上跳下去。

  「我在等著呢。」醫生說。

  「已經可以看了。」伊爾德布蘭達說。

  摘掉手帕,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發現她變了臉色,於是明白遊戲已經結束,而且結束得很糟糕。他做了個手勢,車夫掉轉方向,在街燈管理人開始點亮一盞盞街燈的時刻,把馬車駛進了福音花園。所有的教堂都已念起了《三鐘經》。伊爾德布蘭達飛快地下了車,想到自己惹得表妹不悅而有些慌張,和醫生隨意地握了一下手,以示告別。費爾明娜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可當她想把戴著綢緞手套的手撤回來時,烏爾比諾醫生卻用力攥住了她的中指。

  「我在等您的回答。」他對她說。

  費爾明娜更用力地把手一抽,空空的手套掛在了醫生的手上,但她並沒有停下來索回它。這一天,她沒吃晚飯便睡下了。可伊爾德布蘭達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同加拉·普拉西迪婭一起在廚房吃過晚飯,這才走進臥室,用她那天生的風趣把下午的事評判了一番。她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烏爾比諾醫生,對他的優雅和翩翩風度,都充滿了興奮與熱情。費爾明娜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但已經從反感中冷靜下來。終於,伊爾德布蘭達坦白說,當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蒙上眼睛,她看見他那玫瑰色的雙唇間兩排閃亮的完美牙齒時,曾泛起過一種想去狂吻他的難以抑制的渴望。費爾明娜·達薩翻過身去,面向牆壁,用一句話結束了她們的談話,不帶絲毫惡意,而是掛著發自肺腑的微笑。

  「你真是個小娼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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