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二四


  就在那個星期,他帶著女兒去旅行了,為了讓她忘掉一切。他沒有向女兒做出任何解釋,而是沖進她的房間,嘴唇上方的鬍子沾著因暴怒而嚼碎的雪茄沫,命令女兒收拾行李。她問他去哪裡,他回答說:「去死。」她被這個聽上去過於真實的回答嚇了一跳,試圖用前幾天的勇氣面對他,但他解下自己帶有實心銅扣的皮帶,在拳頭上繞了一圈,然後狠狠地在桌子上抽了一下,聲音像來複槍的槍聲一樣響徹整座房子。

  費爾明娜·達薩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所能發揮的限度和時機,於是將兩張草席和一個吊床打成鋪蓋卷,把所有的衣服都裝進兩個大箱子,她確信這是一次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旅行。穿上衣服之前,她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匆忙地從衛生紙卷上撕下一張,給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寫了一封簡短的告別信。接著,她用修枝條的剪子從後頸處齊根剪下自己的髮辮,將它卷好裝在繡有金線的天鵝絨盒子裡,連同那封信一起寄給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

  那是一次瘋狂的旅行。最初,他們同安第斯山的腳夫們組成騾隊,同行了十一天。一行人騎在騾背上,在內華達山的懸崖峭壁上前行,一時被炎炎烈日烤得皮膚乾裂,一時又被十月的水平雨澆得渾身濕透,幾乎每時每刻都被陡峭山巒上那令人昏昏欲睡的霧氣弄得呼吸艱難。上路第三天,一頭母騾子被牛虻叮後發了瘋,連同背上的騎手一起摔下了懸崖,還把同它拴在一起的幾頭騾子也帶了下去。騎手和七頭畜生的慘叫聲在山谷和峭壁間回蕩了好幾個小時,而後又在費爾明娜·達薩的記憶中年復一年地迴響著。她的全部行李都同騾子一起墜入了深淵,但在那個仿佛持續了幾個世紀的永恆瞬間,在從騾子和騎手掉下去,直到他們驚恐的慘叫聲消失在深谷中的這段時間裡,費爾明娜·達薩心裡想的並不是那位摔死的可憐騎手,也不是那隊粉身碎骨的騾子,而是遺憾自己騎的騾子沒有和它們拴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騎牲口,但若不是想到肯定再也見不到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再也得不到他的信帶來的慰藉,旅途的可怕以及數不清的艱辛原本也不會令她如此痛苦。從旅行一開始,她就再沒和父親說過一句話,而他自己也心煩意亂,只在必要時和她說上兩句,或者讓腳夫給她捎個口信。運氣好時,他們會在路邊遇到一家客棧,那裡提供一些山裡的食物,而她卻拒絕吃。客棧還租給他們幾張鋪著麻布的床,上面被發霉的汗漬和尿漬弄得污穢不堪。

  但更多時候,他們只能在印第安人的村落過夜。那裡有一些建在路邊的露天公共住所,用粗樹枝架起圍牆,苦棕櫚葉搭成屋頂,所有路過的人都可以在裡面睡上一晚,直到天亮。旅途中,費爾明娜·達薩沒有睡過一宿整覺,總是嚇得直冒冷汗,在黑暗中感覺到過路的人們悄悄忙碌著,把牲口拴在樹幹上,並盡可能地找一個地方掛起吊床。

  傍晚,當第一批旅行者到達時,這裡還空曠安靜,但天亮時卻已變成熱鬧的集市。吊床層層疊疊地掛著,從山裡來的阿勞科人則蹲著睡了一宿。拴起來的山羊憤怒地叫著,鬥雞在它們那法老式的箱子裡撲騰,而山裡的野狗默不作聲地喘著粗氣,因為它們常年處在戰爭的危險當中,早已學會了不能亂吠。這些艱苦對於在本地做了半輩子買賣的洛倫索·達薩來說司空見慣,他甚至還總能在天亮時碰見個把老朋友。可對於他的女兒來說,卻是長久的痛苦。摞成堆的鹹鯰魚散發出惡臭,加上她本來就因相思之苦而沒有胃口,最終導致她茶飯不思。而如果說她到底沒有因絕望而發瘋,那是因為她從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回憶中找到了一絲安慰。她毫不懷疑這片地方是遺忘之地。

  另一件時常令人恐懼的事就是戰爭。旅行伊始,大家就說起遭遇散兵游勇的危險。幾個腳夫教了他們好幾種方法以分辨來者是哪一派別,便於到時見機行事。他們經常會碰到一隊執行徵兵任務的騎兵,由一名軍官帶領,像綁牲口似的把新兵綁在一起,拖著他們全速前進。

  費爾明娜·達薩被這種種恐怖的景象壓垮了,甚至忘記了那個對她來說更像是傳奇而非近在咫尺的人,直到一天晚上一支不明黨派的巡邏隊綁架了騾隊中的兩名旅行者,把他們吊死在距離印第安人村落半里①地的一棵樹上。洛倫索·達薩與他們非親非故,卻讓人把屍體放下來,按照基督教禮節將他們埋葬,並行了感恩禮,感謝上帝沒有讓自己遭此厄運。他這麼做是絕對有道理的。之前,那夥襲擊者曾突然闖進來,把槍筒頂在他的肚子上,叫醒了他。一個衣衫襤褸、臉上塗著黑灰的軍官用燈照著他,問他是自由黨還是保守黨。

  ﹛①本書中的裡均指西班牙裡。﹜

  「我既不是自由黨,也不是保守黨。」洛倫索·達薩答道,「我是西班牙平民。」

  「算你走運!」軍官說完,將手臂高高舉起,向他告別道:「國王萬歲!」

  兩天以後他們下山,來到明亮的平原,快樂的巴耶杜帕爾鎮就坐落在那裡。院子裡有人在鬥雞,街角回蕩著手風琴的樂聲,騎手騎在良種馬上,四處響著鞭炮聲和鐘聲。一座燃放煙火的高塔正被架起。費爾明娜·達薩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派歡鬧的景象。他們寄宿在她母親的兄弟利希馬科·桑切斯舅舅的家裡。舅舅率領著浩浩蕩蕩的一隊年輕親戚,騎著全省最好的良種駿馬,到皇家公路上來迎接他們,引領他們在煙火的轟鳴聲中穿過鎮子的一條條街道。舅舅家的房子在大廣場區,就在幾經修繕的殖民時期的教堂旁邊,看上去更像一座莊園工廠,因為各個房間都寬敞而陰暗,走廊對面是一座種滿果樹的園子,散發出一股熱甘蔗酒的味道。

  他們在馬廄剛一下坐騎,一群陌生的親戚就從主客廳裡湧出來,用他們那令人無法忍受的熱情擾得費爾明娜心煩意亂。此刻,她再沒有心思去愛這世上的其他什麼人,而且騾背上的長途跋涉弄得她渾身灼痛,困得要死,更何況還在鬧肚子。她唯一渴望的,是找個僻靜的地方,痛快地哭上一場。她的表姐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比她年長兩歲,和她一樣如女王般傲視一切。唯有她,從看見費爾明娜的第一眼起,就看穿了她的心事,因為她自己也在經受一段莽撞愛情的煎熬。傍晚時,她把費爾明娜帶到準備好的臥室,讓她同自己住在一起。她不明白,臀部磨出那麼多火泡的費爾明娜是怎麼活下來的。在母親的幫助下——她母親是一個極溫柔的女人,和丈夫長得很像,就像孿生兄妹——伊爾德布蘭達表姐為費爾明娜安排了坐浴,還為她敷上山金車花,以減輕灼燒的痛楚。與此同時,煙火塔的隆隆聲震顫著整幢房子的地基。

  夜半時分,來訪的客人相繼離開,慶祝相聚的人群也三三兩兩地散去。伊爾德布蘭達表姐借給費爾明娜一件馬大普蘭亞麻棉織睡袍,讓她躺在一張鋪著整潔床單的床上,枕著羽毛枕。這一切使得一種幸福而慌亂的感覺頓時傳遍費爾明娜的全身。終於,房中只剩下她們兩人了。表姐插上門,從床席下取出一個馬尼拉紙信封來,上面蓋著國家電報局的火漆封印。只看了一眼表姐臉上那光芒四射神秘兮兮的表情,一股沁人肺腑的白色梔子花香便在費爾明娜的心頭復蘇了。她用牙將火漆印章咬得粉碎,淚水淌在那十一封言辭大膽的電報上,就這樣,她沉浸在眼淚匯成的汪洋中,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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