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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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什麼都知道。洛倫索·達薩在旅行前犯了一個錯誤,他通過電報把行程告訴了小舅子利希馬科·桑切斯,後者又把消息傳給了人數眾多、關係複雜、分佈在全省各個村莊和角落裡的親戚們。於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僅瞭解到他們的整個路線,還建立起一條長長的電報員兄弟陣線,以便追尋費爾明娜·達薩的蹤跡,一直到他們之前落腳的燭頭村。而自從費爾明娜來到巴耶杜帕爾鎮,弗洛倫蒂諾便得以和她頻繁通信。她在這裡住了三個月,然後動身前往別處,直到旅行的最後一站裡奧阿查。在外漂泊了一年半後,洛倫索·達薩認定女兒已經忘記過去,便決定回家。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放鬆了警惕,被妻子親戚的甜言蜜語弄得飄飄然了。 這麼多年之後,妻子的族人終於放下了家族偏見,張開雙臂接納他成為他們中的一員。這次探親是一次遲來的和解,儘管這並非此行的目的。原來,當初費爾明娜·桑切斯的家庭不惜一切代價反對她嫁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來者。此人誇誇其談,舉止粗魯,且四處漂泊,靠販賣未經馴化的騾子為生,這種生意太過低級,難免有坑蒙拐騙、不乾不淨的時候。洛倫索·達薩賭得很大,因為他追求的是當地最顯赫家庭的掌上明珠。這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女人們潑辣豪放,男人們心地仁厚卻容易衝動,為了榮譽往往會失去理智甚至癲狂。然而,費爾明娜·桑切斯對這段受阻的愛情盲目而義無反顧地下定了決心,不顧家人的反對嫁給了他。她嫁得那麼匆忙,那麼秘密,就好像不是為愛而嫁,而是為了用那塊神聖的頭紗掩蓋某種早熟的過失。 二十五年後,洛倫索·達薩沒有意識到,他對女兒戀愛的苛刻態度正是自己那段往事的再現。如今,他向這些曾經反對過自己婚事的大小舅子們傾訴不幸,而正是這同一批人,曾經也因同樣的原因向他們的親戚傾訴苦水。不過,他在自怨自艾中消磨掉的這些時間,卻被他的女兒贏去享受自己的愛情了。當他在舅子們的肥沃土地上閹割牛犢、馴服騾子時,女兒正像脫韁的野馬,和一群以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為首的表姐妹們一同漫步。這些表姐妹中,數伊爾德布蘭達最漂亮,也最樂於助人。她愛上了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且已有妻室兒女的男人,這種沒有未來的熾熱愛情只能通過暗送秋波聊以自慰。 在巴耶杜帕爾鎮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他們繼續旅行,翻山越嶺,穿過鮮花盛開的草原和夢境般的高原。在所到的每個村莊,他們都受到和第一站同樣的歡迎,音樂、鞭炮、新一撥串通一氣的表姐妹,以及電報局裡準時到達的信件。很快,費爾明娜·達薩發現他們到達巴耶杜帕爾的那個下午並不是特例,在這個富饒的省份,每一天人們都像在過節。來此地的客人天黑時隨處都可睡下,餓了也隨時都有飯吃,因為家家戶戶大門都是敞開的,屋裡都掛著吊床,爐子上都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三肉燉雜燴,以防哪位客人在通知來訪的電報到達之前就到了,而這是常有的事。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在餘下的旅程中一路陪伴著表妹,興致勃勃地向她講述血脈融合的秘密,一直追溯到生命的起源。費爾明娜·達薩重新認識了自己,第一次感覺到成為自己的主人,感覺到被陪伴和被保護,胸中充滿自由的氣息,這讓她恢復了寧靜,又有了活下去的願望。甚至到了暮年,她還會想起那次旅行,而且記憶猶新,越來越歷歷在目。 一天晚上,她像每日那樣散步回來,驚愕地聽說不僅沒有愛情能夠幸福,而且與愛情背道而馳也能幸福。這個說法讓她驚慌失措,因為一個表姐妹無意間聽到了自己父母和洛倫索·達薩的談話。洛倫索·達薩提到想把女兒嫁給克萊奧法·莫斯科特萬貫家產的唯一繼承人。費爾明娜·達薩認識這個人。她曾經看見他在廣場上遛他那些完美無缺的良駒。馬身上的披掛令人眼花繚亂,就像祭臺上的裝飾。他風度翩翩,身手矯健,迷人的眼睫毛甚至會令石頭動心。費爾明娜將他和自己記憶中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那個坐在小花園的杏樹下,可憐兮兮、骨瘦如柴、膝頭放著詩集的小夥子作了一番對比,心裡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猶豫。 那些日子,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在拜訪了一位料事如神、令她驚訝不已的女巫後,整日沉浸在胡思亂想中。費爾明娜·達薩被父親的意圖嚇壞了,也去向女巫求教。算命的紙牌告訴她,未來沒有任何障礙阻擋她享有一段長久而幸福的婚姻。這個預言讓她松了一口氣,因為她根本沒有想到,和自己分享如此美滿命運的人可能並不是她此刻愛著的這個人。對未來有了把握之後,她興奮不已,開始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於是,她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之間的電報往來不再是堆砌著憧憬和虛幻的山盟海誓,而變得有條有理,實實在在,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頻繁。他們定下了日子,明確了方式,用生命許下諾言,共同決定只要兩人再次見面,無論在什麼地方,也無論情形如何,都不徵求其他任何人的意見,直接結為夫妻。費爾明娜·達薩恪守著這份誓言,以至於那天晚上在豐塞卡鎮,父親允許她參加第一次成年舞會,她卻認為沒有征得未婚夫的同意就出席舞會是不貞的表現。那晚,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正在小旅館裡和洛達裡奧·圖古特玩紙牌,有人通知他有一封加急電報。 是豐塞卡的電報員在線上等他。這位電報員聯通了七個中轉檯,只為了幫助費爾明娜·達薩征得參加舞會的許可。但得到許可後,費爾明娜並不滿足於這個簡單的肯定答覆,反而進一步要求證明在線路那端操控發報機的確實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本人。受寵若驚的他發出了一句足以證明身份的話:請告訴她我以花冠女神的名義起誓。費爾明娜·達薩認出了這句暗語,便安心去出席了自己的第一次成年舞會。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她才匆匆換下衣服,趕去望彌撒。那個時候,她箱底藏著的信件和電報已遠遠多於當初父親搶走的那些,而她也學會了讓自己的行為舉止像已婚女人那樣成熟穩重。洛倫索·達薩將女兒舉止上的改變理解為時間和距離已經治癒了她的青春妄想。但他從未向她提起過自己為她定下的那樁婚事。自從他把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趕走後,女兒如今在表面上都對他客客氣氣,父女關係也融洽了許多,這讓他們得以和睦共處,誰也不會懷疑這種和睦並非出自真心。 正是在這個時期,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決定在信中告訴她,他正準備努力為她打撈那艘沉船裡的財寶。事實的確如此。那是一個明媚的下午,無數條魚被毒魚草熏得浮上水面,大海仿佛鋪上了一層鋁箔,此時他腦中靈光一現,冒出了這個主意。空中的鳥兒都被這場屠殺驚擾得亂成一片,漁民們不得不用船槳嚇唬它們,免得它們爭奪這次違禁捕撈帶來的奇跡般的果實。雖然毒魚草只是把魚熏得昏睡過去,但自從殖民時期起就被法律禁止使用。 可它始終都是加勒比地區的漁民光天化日之下的慣用手段,直到被炸藥取代為止。在費爾明娜·達薩外出旅行的這段日子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消遣之一便是在防波堤上看漁民如何將滿載著睡魚的巨大拖網裝上他們的獨木舟。與此同時,一群像鯊魚一樣水性極好的孩子請求看熱鬧的人們往海裡扔硬幣,然後他們再到水底把硬幣撈上來。這些孩子還抱著同樣的目的,遊到海裡去迎接遠洋輪船。由於他們嫺熟的潛水技能,在美國和歐洲已有很多旅遊紀實報道描寫過他們。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很早以前就認識他們,甚至比他初識愛情還要早,但他從未想過或許他們可以讓沉船的財寶浮出水面。那天下午,他突然想到了這一點,於是從接下來的那個星期日開始,直到差不多一年後費爾明娜·達薩歸來,他的胡思亂想又多了一種動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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