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二三


  他確信只有在自己妹妹的同謀下,兩人才有可能維持這種艱難的聯繫。於是,他甚至都沒有給妹妹解釋的機會,便把她塞上了開往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的輕便船。費爾明娜·達薩永遠也忘不了那天下午,發著高燒的姑媽在門廊上向自己告別的情景。姑媽穿著她那件褐色修士服,臉色蒼白而憔悴。她看著姑媽消失在小花園的濛濛細雨中,手裡拿著生活中僅剩的東西:一包單身女人的鋪蓋和只夠用一個月的錢。錢被她用手絹包著,攥在手中。

  後來,費爾明娜·達薩一從父親的淫威下解脫出來,就派人到加勒比各省四處去尋找她,向一切可能認識她的人打聽消息,但一直沒有任何音訊。直到三十年後,她才收到一封經多人之手費了很長時間輾轉到她手中的信,信上說她的姑媽已經在「上帝之水」麻風病院去世了。洛倫索·達薩沒有想到自己這次不公的懲罰會造成女兒如此強烈的反應,他讓姑媽成了犧牲品,而女兒因對母親的記憶所剩無幾,一直是把姑媽視為母親的。她將自己鎖在臥室裡,不吃不喝。洛倫索·達薩先是威脅,然後用蹩腳掩飾的懇求。當她終於把房門打開,他看到的不再是曾經的那個十五歲少女,而是一個受了傷的堅強女人。

  他說盡了各種好話來打動她,試圖讓她明白她這個年齡的愛情不過是海市蜃樓,一廂情願地希望能說服她退回那些情書,回到學校去,跪下來求得校方原諒。他還許諾說,到時他會第一個為女兒找一位配得上她的求婚者,讓她得到幸福。但他仿佛就像在對著一個死人說話。他被徹底打敗了。於是,星期一午餐的時候,他終於失控了,就在他極力忍住那些就要破口而出的辱駡和詛咒時,費爾明娜·達薩把切肉的刀子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並沒有表現得很激動,但十分堅定,呆滯的眼神嚇得他不敢再發出挑戰。也就是在那時,他決定試試去找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與他男人對男人地談上五分鐘。他根本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個不合時宜地闖進他生活來的小夥子。純粹是出於習慣,他在出門前帶上了左輪手槍,但小心地把它藏在了襯衣下面。

  當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被洛倫索·達薩拉著胳膊穿過教堂廣場,直走到教區咖啡館的拱廊下,並被邀請坐在露臺上時,他連氣都喘不上來了。這個鐘點還沒有其他客人,一個黑女人正在沖洗寬敞大廳的地磚。大廳的彩色磨砂玻璃滿是裂痕和灰塵,廳裡的椅子四腳朝天地放在大理石桌子上。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曾經好幾次看見洛倫索·達薩在這裡跟集市上的阿斯圖裡亞斯人一邊賭錢,一邊喝桶裝的紅酒,還大聲地為連年的戰爭而爭吵,但吵的是其他地方的戰爭,並不是我們這裡的。他相信愛情的宿命,很多時候他都會問自己,遲早有一天他會和洛倫索·達薩見面,那情形將是什麼樣子。

  這場會面沒有任何人的力量能夠阻止,因為它是兩人命中註定的。他設想會有一場不平等的爭吵,因為不僅費爾明娜·達薩在信中提醒過他她父親性格暴躁,他自己也親眼見識過:即便是在牌桌上大笑的時候,洛倫索·達薩的眼神看起來也像暴怒一般。他全身上下都是粗魯的明證:醜陋可憎的大肚子,拿腔拿調的說話聲,像猞猁一樣的絡腮鬍子,粗糙的雙手,以及無名指上那只蛋白石的戒指。他唯一能打動人的地方,也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第一次看見他走路時便注意到的,就是他和女兒一樣,走起路來像頭小母鹿。然而,當他指了指椅子示意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坐下時,他覺得他沒有看上去那麼粗魯了。當他邀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喝一杯茴香酒時,後者恢復了平穩的呼吸。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從沒在早上八點鐘喝過酒,但他還是心存感激地接受了,因為此時此刻他正迫切地需要喝上一杯。

  事實上,洛倫索·達薩沒用五分鐘就說明了來意。他放下架子,說得那麼誠懇,以至於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時間不知所措。自從妻子死後,他給自己定下的唯一目標,就是讓女兒成為一位高貴的夫人。而對一個大字不識、靠販賣騾子為生的商人來說,這條路漫長而且沒有把握,更何況在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省,他那盜馬賊的名聲雖沒有坐實卻流傳很廣。他點燃了一支腳夫的雪茄,感慨地說:「唯一比壞身體更糟的,就是壞名聲。」然而他又說,他變得富有的秘密就在於,在他那眾多的騾子中,沒有哪一頭能像他本人這樣勤勞和堅韌,即便是在最艱苦的戰爭時期,在村莊一夜間被燒為灰燼,田園荒蕪殆盡的時候,他仍舊如此。

  雖然女兒並不知道父親對自己前途的高瞻遠矚,但她卻一直表現得像一個積極的同謀。她聰明,而且做事有條不紊,甚至剛一學會認字就想到要教父親識字。十二歲時,她就已經非常懂事,甚至不需要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的幫忙就能操持家務。洛倫索·達薩感歎道:「這真是一頭金騾子啊。」當女兒以門門功課都是五分的成績小學畢業,並且在畢業典禮上獲得榮譽獎狀時,他意識到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太狹小了,在那裡無法實現他的夢想。

  於是,他變賣了田地和牲口,懷著全新的熱情,揣著七萬金比索,來到了這座破敗的城市。儘管城市的昔日輝煌已不復存在,但在這裡,一個美麗的、受過古典教育的女人尚有機會通過一樁美滿的婚事獲得新生。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闖入給這個需要全力一搏的計劃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障礙。「所以,我是來懇求您的。」洛倫索·達薩說。他把雪茄的煙頭浸到茴香酒中,然後又吸了一口已經沒有煙霧的煙,用憂傷的口吻最後說道:

  「請您別擋我們的路。」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一邊聽他說,一邊小口呷著茴香酒,完全沉浸在對費爾明娜·達薩過去生活的勾勒之中,甚至都沒有思忖一下輪到自己開口時該說些什麼。但到了這個時候,他意識到無論說什麼都會牽動自己的命運。

  「您跟她談過嗎?」他問道。

  「這您可管不著。」洛倫索·達薩說。

  「我這樣問您,」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說,「是因為我認為她才是有權決定的人。」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洛倫索·達薩說,「這是男人的事,應該在男人之間解決。」

  他的語氣變得帶有威脅性,鄰桌的一位客人回過頭看了看他們。而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語調卻是再溫和不過了,但表現出他所能表現的最堅定的決心。

  「無論如何,」他說,「如果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無法給您任何回答。否則,那就是背叛。」

  洛倫索·達薩朝身後的椅背靠去,眼皮通紅而濕潤,左眼在眼眶裡轉了一下,歪向外眼角。他同樣也壓低了聲音,說:

  「您別逼我給您一槍。」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感到腹中充滿寒氣。但他的聲音沒有顫抖,因為他覺得自己此刻被聖神之光照亮了。

  「您朝我開槍吧。」他把手放在胸膛上說,「沒有什麼比為愛而死更光榮的了。」

  為了讓歪了的眼睛看到他,洛倫索·達薩不得不側過頭來,就像鸚鵡一樣。他說出的仿佛不是一個詞,而是從他嘴中吐出的一個一個字:

  「婊——子——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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