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67)_伊阪幸太郎

六七

　　豐田握緊了電話。原來如此，他們弄錯了，本來是要通知錄用，結果變成了不錄用？

　　可是接下來，對方又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我們記錄下了已經聯繫過的面試者，可是系統出了點問題，數據被搞亂了，無法確認究竟通知過誰。實在很抱歉，為了防止聯繫上的疏漏，我司決定重新聯繫一遍。」

　　「啊？」

　　「請問豐田先生您接到過不錄用的通知嗎？」

　　「嗯，今早接到了。」豐田壓低聲音回答道。

　　「那太好了。這邊主要是擔心影響各位接下來的求職活動，既然已經聯繫過您，那就沒問題了。很遺憾，這次無法錄用您。」

　　對方的話語十分恭敬，但他此刻可能正坐在椅子上蹺著腿，端著咖啡悠閒自在地說著這些話。

　　豐田結束了通話，既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也沒有因為錯誤的期待而心神俱疲，更沒有笑著感歎這到底是誰的惡作劇。他跟老狗對視一眼。老狗似乎在調侃他：你明明很期待。

　　豐田很想辯解。在那種情況下，哪有人會不心懷期待呢？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吐出來。

　　他對自己說：這不是歎氣，是深呼吸。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沙土。

　　不知道該去何處，但也不想坐著不動。

　　他拉著牽引繩，老狗也站了起來，跟著他走下臺階。豐田順著人行道經過車站門口的百貨商店，繼而拐進一條小路。相比大路的熱鬧繁華，陰暗潮濕的小路更適合自己。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啊，是那傢伙！」那是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豐田看向聲音的方向，突然繃直了身子。

　　伴隨著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跑了過來。

　　豐田一眼就認出那是剛才在公園碰到的年輕人。一個痘痘臉，一個金髮。

　　幾個小時前被毆打的痛楚復蘇了。

　　轉眼之間，兩人就來到豐田面前。小路上幾乎沒有別人。

　　「大叔，跟我來一趟吧。」

　　痘痘臉青年抓住豐田的肩膀，把他往小路深處拽。豐田發現自己不怎麼害怕，心中有些驚訝。自己為何能如此冷靜？真是莫名其妙。

　　他呆呆地想，難道是因為今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嗎？

　　兩個年輕人把豐田按在一家倒閉的中餐店的外牆上。

　　「大叔，白天你膽子挺大啊，還打傷了健二。」痘痘臉兇悍地說。

　　「他在醫院做手術呢。手術！你要怎麼補償他？」金毛說。

　　豐田定定地看著他們，一點都不感到害怕。他想起自己對那個健二開槍的場景，認為一切都是形勢所迫。他只是為了自衛。

　　「大叔，你在聽嗎？」

　　「聽著呢。」

　　「大叔，把槍交出來，快點。」痘痘臉說。

　　仔細一看，這傢伙長得還挺可愛。這兩個人跟豐田不是一代人，想法和生活方式都不一樣。豐田完全不認為自己年輕時跟這些人一樣，首先他沒有這麼壞。這些人絲毫不講究倫理道德，整天無所事事，哪怕對方是教師、老年人，甚至嬰兒，只要礙了他們的事，他們就會毫不客氣地把對方打翻。

　　不可能互相理解，他與這些青年無法互相理解。想到這裡，豐田感到松了口氣。

　　可能就因為試圖互相理解，他才會感到痛苦。兩者本來就是格格不入的，只要接受這個前提，就能輕鬆許多。

　　「聽不見嗎？失業老頭！」痘痘臉暴躁地跺著腳，試圖揪住豐田的領口。豐田用力拍開了他。

　　「你幹什麼！」

　　「別碰我！」豐田有生以來頭一次發出這樣的呐喊。他並沒有氣血上湧，也沒有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

　　既然無法互相理解，那對方就跟熊和獅子一樣。不能束手就擒，一定要奮起抵抗。就算註定會輸，他也要輸得漂亮。

　　我跟這些年輕人沒有高下之分。雖然人生的路程有先後，但絕不存在優劣之分。既然不分高下，那就應該毫不客氣地碰撞。

　　「你想幹什麼，老頭？做好沒命的準備了嗎？」

　　「我倒是要問你們，做好人生的準備了嗎？」

　　「我們跟你不一樣。誰要過你那種無聊的人生，我們要玩樂一輩子。」

　　「少說夢話了！」豐田大聲說。

　　他並不想掏槍，決心順勢而為。他已經準備好這兩個人突然撲過來，用刀子或是金屬球棒攻擊自己了。

　　「今天難得心情這麼好。」豐田低頭看著老狗的背。雖然今天一整天都手忙腳亂，但他還是久違地感到了活力。

　　——「別害怕。」

　　「有本事就過來啊！」豐田再次高聲呐喊。那是他的真心話。「動手啊！」他再次喊道。

　　「你有毛病吧。」痘痘臉青年皺著眉，努力擠出兇惡的表情，「竟然要我們動手，真不要命了？」

　　「叫你動手就動手。」豐田緩緩閉上眼，然後睜開。老狗也跟著吠了一聲。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似乎在用眼神交流是否要找這個奇怪中年男人的麻煩。

　　人生中的每一秒都在流逝。你們究竟有沒有感覺！豐田很想對他們大喊。

　　旁邊的車道傳來摩托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那是當然了，豐田想。此時此刻，人生同樣在以令人絕望的速度飛逝。他很想訓斥這些年輕人不要移開目光，也很想對自己說那句話。

　　「你找死！」金毛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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