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三六


  離奶奶的房子只剩一英里,漸漸能看到她的羊在路邊——或乾脆在路當中——吃草和消磨時光。它們是白臉的雪福特羊,自我們記事起,就是奶奶養著的,所以在它們身上有種永恆之感。它們面容坦然,性情獨立,不像牛津羊和薩福克羊那樣喜歡聚在一處活動。車輛接近時,小羊匆匆躍開,扭頭呼叫兩聲,母羊在一邊警惕而不慌張地瞧著。肩頭極為厚實的公羊,兩隻搖晃的睾丸重重地幾乎拖在地上,車來了直到最後一刻才會忿忿地避開。它們眼睛裡的神采似乎在說,顯然這條路是它們的,要讓道它們寧可低頭沖過來把車頂翻。

  幾十年來,奶奶一直為這些羊的純正血統和茁壯成長擔心。她怕異種的公羊來雜交,稀釋了血統。又怕年輕的狗血氣方剛,殺心過重,會把羊群趕下懸崖,任由浪花沖刷屍體。現在她可以放心了。那些墮落人家的羊和狗都走了,只有她的羊發出的咩咩叫聲回蕩在青山朗峰間。

  開到沒有路的時候,我下車去把老舊的柵欄門推開,這是進她院子的最後一道關卡。一彎腰,血從鼻孔裡噴出來,潑了我一鞋的紫紅色,腦中輕飄飄的一陣暈眩,幾乎就要失去意識。我站起身,雙手撐在門柱上先穩住自己,迎著陽光抬起頭,讓濃稠的血液往回流。我能感覺到它溫和地從舌根淌下,流進我黑黢的喉管中。為了避免再彎腰,我用右腳勾住下面那根柵欄,把它頂開,然後就站在那裡等血止住。我用紙巾擦了鼻子和嘴唇,現在我已不用手帕了,隨身帶著紙巾。

  鬆開離合器,都不用發動,車子很輕鬆地沿著緩坡滑進院子。我關上大門,各種畜養的動物都見不到絲毫恐慌,饒有興趣地看著我。這裡幾乎所有動物的父母以及祖輩都是奶奶照顧的,它們的譜系在這個農場上已經有很多代了。於是它們身上有很多色彩和特質,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它們似乎就是那些我一直以來見到或是大人們曾經描述的動物,也似乎是我腦海中泛黃相冊裡的形象。三匹褐色斑點的馬夏天積了不少肥肉,陽光從某個角度打在它們的皮毛上,幾乎有種流動的紫紅色。它們額頭上的星形都是一模一樣的,發達的胸肌上也都有孤零零一顆白點,尺寸如同一枚不小的硬幣。

  我們一直叫它們「星星」或者「泰那」。扛再重的貨物它們都永遠高昂著頭,而且步子彼此協調,馬蹄聲整齊劃一,是靠多少代一絲不苟的同系交配才訓練得出來的。它們在雪地裡步履穩健,走山路時呼吸從容,風雪大得目不見物時它們在浮冰上行走,在海水浸泡的岩石上它們拖著幾車海藻上岸。很多年以來,它們只吃這個牧場生長的草料,好比是為了其中它們自己尿、糞和汗水的味道,又好比它們在服從某個自然生態的安排,要把自己變成乾草,而乾草也反過來化作馬身、馬身上酒紅色的斑點和其中溢出的日光。

  馬此刻在院子裡隨處站著,擺動著有些過長的馬尾,甩開落到眼睛裡的門鬃,休閒自得。已經有很多年它們沒有感受過馬勒、馬鞍、馬掌,最小的那匹快十歲了,還從不知束縛為何物。以馬的年紀來說,它已經很老了,恐怕是至死都不會知道了罷。

  它們幾乎已成了寵物,就等奶奶開門扔出幾小塊蘋果或是風乾了的麵包。可在它們深邃、黑暗的眼睛裡,在它們肩腿處隆起的肌肉和肌肉間的溝壑裡,你還是能見到其中的力量。動物園某些動物的眼睛和肌肉也如此,似乎在說:我們在這裡,我們活著,我們飯來張口,可我們天性並不是如此,我們的過往也並不是如此,而這樣的生活也不是我們的全部。湊近些,你就能看到。

  奶牛頂著軛套和它們朝內彎曲的牛角,四散在小丘上起勁地吃草。因為奶奶已經不管它們,也不再用它們含奶油豐富的牛奶製作黃油和奶酪,所以這些奶牛也顯得無用和浪費。小牛犢已經不小了,跟在奶牛後面,頂著腫脹的乳房要喝奶。有些乳房已經結塊、變硬,又得了乳腺炎,要挽救是基本無望了。接奶的桶放在它們下面,牛奶再也不會從桶口溫熱地溢出了。頸上繞著金點的一隻黑色母雞正朝它的雞仔們咯咯叫著,這個時節它的孩子們還小,可它們卻很難見到下一個冬天。

  說「走進」奶奶房子的門廊,其實是「走下」。時光逝去,整個房子陷進了地裡。已經有一百多年的石頭地基很勤奮地在往地裡鑽,以至於現在所有的門都只能往裡面打開。門廊上擠滿了過去留下的工具、衣服和其他物件。左邊是個手動奶脂分離機,右邊牆上是一把手鐮,手鐮旁邊有一把緊線鉗和一個絞肉機。大釘子深深紮進木梁,上面掛著馬鞍的零件、繩子、幾罐U形釘、釘子、榔頭、黃麻袋、魚竿。角落裡,沒了形狀的雨衣、帽子、手套和穿爛的鞋子、雨靴也掛著或者就堆在地上。

  奶奶坐在廚房的桌前喝早茶,沒看見也沒聽到我來了,只眼睜睜望著臨海的那扇窗。窗外,海鷗在耀眼的陽光中畫弧和回旋。我進門的時候,那三隻黑白的邊境牧羊犬除了抬起眼睛外沒有其他動作。它們趴在地板上就像三塊隨手扔下的舊地毯,一塊在桌下,一塊靠著爐子下的木盒,一塊在奶奶的椅子旁邊。不像奶奶,它們知道我正過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的汽車沿山崖一路呻吟的時候,它們就聽到了,從柵欄門滑動,房門打開,一直到我踏上門檻,它們也都聽到了,只是覺得一點也沒有起身的必要,或者有什麼好警惕的。進門之後,我終於宣告了我的到來,也終於到了我應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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