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三五


  紅白相間的玫瑰堅韌而柔美,被車子一撞,其纖巧的花瓣便帶著香氣如瀑般瀉下,撒滿發動機罩;不過玫瑰的棘刺也會劃傷精美的車漆,好似在說,什麼事情都是有代價的。也是紅白色的翹搖,花香中蜜蜂雲集。毛茛花顫動,白色和深綠色的雛菊點頭搖擺。帶刺的蘇格蘭薊花開出一片淡紫色的爛漫,野蕎麥和喧騰的覆盆子互相交纏,織起綠到無以復加的絨繡。道路起落,繞過一個個U形彎,很多冰涼的小溪流從上面淌過:現在它們已不再鑽下已經被毀壞、堵塞、廢棄的木制泄水孔,而往往從路床和水溝橫向流過,好比是在稍稍沖洗路面。這種地方的水流邊緣,風鈴草貼向石上如絲絨般的苔蘚,藍色、紫色相間的鳶尾一路開向潤濕處。兔子文靜地睜大眼睛,放心地跳在路邊,這裡來往的人車如此稀少,對它們來說全然沒有死亡的恐懼和威脅。這條路不過是對荒野的侵擾,總有一天會被抹去的。

  最後兩英里的爬坡之前,有一個差不多是九十度的拐角,溪水如瀑布飛濺,沖刷路床和堵塞的無用泄水孔。接下去的上坡是純粹的石路,下雨下雪天,車是不可能上去的。車輪會空轉,車尾會甩向右側,懸在山壁外;四百英尺下,浪濤轟隆隆撞在光滑的圓石上。三年前,一對情侶吵架,結果是山下村裡的一輛車子被竊,又被推落高聳的懸崖。警察、保險公司和收費高昂的拖運公司花了幾個禮拜想去車子墜毀的地方,都無功而返。所有那些繩索、延伸吊杆、有四個後輪的巨型拖車,和所有那些戴著手套打手勢的人,那些拴著繩子吊下懸崖的人,都完全沒辦法提起散在下方的破銅爛鐵。

  最後有人開著平底小漁船靠近懸崖,趟著齊腰的水終於到岸上拿回了引擎還殘留的部分。現在你要是很冒險地在懸崖上探出身去,能見到四分五裂的汽車有些還依然散佈在底下。這邊是扭曲的底盤,那邊是分離的車身,再幾碼外,還有方向盤、車頂和變形的車門。鸕鷀與海鷗漫步於殘骸間,小心翼翼的,好比每天都在期待之前漏掉的什麼事物。它們會好奇地啄那幾個銀色的把手和不再昂貴的廣播上的旋鈕。

  這個直角急彎和緊接著上升的陡坡我們一直叫它「傷心的拐點」,因為我爺爺多年前便死在這裡。那是二月的一個晚上,離家只有兩英里的陡坡,他或許走得艱難,不知怎麼就摔倒了。從村子出發,他已經走了六英里,至此卻在結冰的石頭上腳底打滑,向後倒下,屁股口袋裡好好放著的朗姆酒瓶也被摔碎了。此時我感覺著自己疲老衰變的血液,想到爺爺當時無比鮮紅的血滴,染在與月光無二的雪地上,兔子在蒼白的清輝中歡愉地騰躍回旋。奶奶一直說,那一夜月光皎潔,寧謐,一絲風也沒有。奶奶整夜都望著慘白的田地,尋找丈夫歸來的身影。眼睛過於疲憊,天亮時空地盡頭一株孤零零的雲杉開始有了人形,似乎在朝房子走來。一株接著一株,雲杉都開始變得像她的丈夫。她有一次確信無疑地去把房門打開,卻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一片白茫茫、空蕩蕩的無言冬雪,什麼動靜也沒有。

  早上她讓最年長的兒子沿著冰凍的懸崖去找,當時那孩子十歲,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可其實他帶回的消息早就被料到了。奶奶常念叨,就在孩子出門後不久,她的右耳中就聽到了死亡的鳴響和鐘聲。那是從冰凍的聖勞倫斯灣隔著寂靜傳來的,而且那絕不是漂流的白色海豹發出的叫聲。好像是回應耳中的鐘聲,孩子帶去的三條黑白邊境牧羊犬傳回了長嚎。狗的叫聲沿著海岸線飄來,先是最老的那條狗,接著是老二,然後是最小的老三。她能分清每條狗的呼叫,也聽懂了它們悲苦的聲音中所傳達的訊息。就在那一刻,也就是在那些聲音裡,她知道她和她孩子們的生活,將永不再相同。那時她二十六歲,懷著第七個孩子。

  她和幾個年長的孩子而後就牽出他們棕色斑點馬中最好的一匹,套上木雪橇,去見「丈夫」和「父親」最後一面。孩子們哭了,眼淚凍在通紅的臉上。離那僵硬如木頭般的身體還好遠,馬就開始呼哧呼哧喘氣,顫抖,然後還直立起來,又揚起後蹄奔竄。最後它猛地向旁邊一沖,寶貴的雪橇也壞了,在已經越堆越高的毀滅之柴堆上,又添上一根木棍。他們不得不扔下運輸雪橇,牽著馬回去,帶著孩子的滑坡小雪橇回來,又拿繩子將不忍睹視的負擔綁在了雪橇上。

  幾條狗焦躁地躺在僵硬的屍體周圍,被寂靜的雪地襯得烏黑。有時它們低聲哀鳴,舔一舔凍住了的睜開的眼睛、詭異地張開的嘴唇、吐在外面的舌頭,有時它們也用口鼻去拱伸在旁邊的、半屈著的胳膊。然後它們會一個翻身又跳回積雪中,用前爪遮住鼻子,用深邃的棕色眼珠追索周遭的一切。它們也感覺到生活已經改變,只是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雖然腳踩著結冰的石頭一直打滑,繃緊的繩子斷了幾回,每回都讓他們撲倒在地,可他們居然走完了那最後的兩英里。因為雪橇太小,只有上半身放得上去,腿和腳後跟都拖在外面,一路蹭在崎嶇的石路上。有兩次身體差點整個滑下來,到家的時候,膠鞋已經磨穿,露出了腳跟,都結了冰。殺死爺爺的瓶底還在,裡面居然神奇地還有半英寸深色的甜朗姆酒,而軟木塞牢牢封住的瓶頸也完好無損。除了這完整的瓶頸和瓶底,中間的部分都碎了,碎片深深紮進結冰的臀部和大腿裡。

  此刻,在這沉酣的夏日風光裡,寒冬的一幕死亡的場景顯然不合時宜,就像一組很久之前莫名拍下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已永遠不可能結識或真正瞭解。

  太陽在群山上方升起,陽光灑在剛被滌濯過的大地。雨滴晶瑩、閃耀,高處土路上懸著的霧靄朝天空逸去。長刺歌雀和紅翼鶇騰躍歡歌於柳樹欣欣向榮的枝頭。橙色的蝴蝶浮在微風之上滑行。絮叨的松鼠和花鼠沿著倒下的樹幹疾奔,好像他們是業主百忙之中抽空來「晨檢」一般。大地抖擻了精神,到處是生機。

  「傷心的拐點」上方的石路很快就幹了。車子的速度調到最低的那一檔,遲緩而勉強地爬著陡坡。差點甩出岩脊外之後,總算漸漸熟悉了路床,便安分地沿石路往上去了。

  接下去的兩英里,道路繼續順著峭壁的岩脊蜿蜒上升。有些地方受到了侵蝕,路的邊緣已經潰落進了大海。兩輛車要是相遇,因為路太窄,是根本無法通過的,只不過這種事發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罷了。

  我時不時在左手邊看到石垣的遺跡和小塊的空地,表示曾有房屋在那裡。灰色的花崗岩曾是地基,雖然掩上了絲絨般綠色的苔蘚,依然可辨。時不時於瓦礫堆中,一根石築煙道矗立著,如陽具般實在。只有石的剛硬才抵得過歲月和季節輪替的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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