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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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要走的時候,老頭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又把棍子扣到了牛的鼻環上。「看上去你們這幫小子有眼福啊,」他說,「現在當心點,給我閃條道。」我跟著堂弟們跑到院子裡,院子裡有個男人剛來,站在那兒靠牲口套牽著一頭緊張的母牛。我們則饒有興致地坐到了木籬笆上,看著老頭牽出公牛。這頭牛現在汗淋淋的,不住呻吟,嘴角都是泡沫。這樣的事情我從未見過,頓時看得滿心驚奇和敬畏,覺得眼前的一幕既動人卻又可怖。我心裡的某處也知道,恐怕這件事不能告訴母親,雖然在我年輕的生命中,幾乎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沒有跟她隱瞞過。 我們走的時候,老頭的妻子給了我們幾個蘋果,嘴裡在說:「約翰,你就不覺得不像話嗎?那可是在這些孩子面前啊。有些事情的確是天經地義的,但不該給小孩子看啊。」老頭挨了批評,低頭盯著自己的鞋,不過他又抬起頭來,從他茂盛的眉毛下看我們,他的眼神很特別,我明白只是因為我們都是男孩子,他才那麼做的,而那個眼神不僅把女人排斥在外,也讓我們參與到一件我們能知曉、能感受卻無法理解的事情中去了。 我們回鎮子的時候,已近傍晚,除了幾個蘋果我們什麼東西都沒吃過。我們正上坡要回爺爺的家,就看到父親迎面大步走來,腋下夾著一份報紙。 我在外面待了這麼久父親好像也不介意,反而看上去很羡慕我們的融洽和我們滿身的塵土;他站得筆挺,問我們幹了些什麼,在他一身西裝的桎梏中顯得無比寂寞。我們像大多孩子會說的那樣,告訴他我們去「玩兒」了,這個古老的回答只是聊勝於無,雙方都無心無力送出和接收,於是訊息落進我們年歲上隔著的鴻溝裡,底下是虛空。 他要去礦上,他說,等他們四點下工的時候正好見見他們,他說如果我願意可以帶我一起去。於是我跟我的堂兄弟加好夥伴們分開了,又掉頭重新下山,很少有地牽住了我父親的手。我還以為我會跟他講兩頭牛的事情,可我卻問道:「為什麼他們都要嚼煙草?」 「噢,」他說,「因為這已經是他們的一部分了,也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們用它來代替抽煙。」 「為什麼他們不抽煙?」 「因為他們在地下待得太久,不能用火柴和打火機,任何明火下面都不允許。因為有瓦斯,碰到火會爆炸,所有人都會死掉。」 「可他們上來之後,就可以抽煙了啊,就像吉爾伯特外公那樣用銀煙嘴抽,媽媽說嚼煙草是個很噁心的習慣。」 「我知道,但這兒的人和吉爾伯特外公可一點兒也不一樣,你媽媽也不是什麼東西都懂的。有些事情成了你的一部分,不是那麼容易換的。」 快到煤礦了,什麼東西都又黑又髒,滿載的卡車呻吟著從我們旁邊經過。「你以前也嚼煙草嗎?」 「嚼啊,很久以前了,那時想都沒想過會有你呢。」 「你戒掉的時候很困難嗎?」 「很困難,阿萊克斯,」他靜靜地說,「比你今後要經歷的事情都要難。」 我們到了浴室,小火車從地下的黑暗中轟鳴著沖出來,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大笑著互相吼著,讓我想起了課間休息。他們通身都是黑的,只有眼睛和眼睛底下那半月形的部分是例外。爺爺朝我們走來,他的兩邊是兩個叔叔。爺爺要矮一些,腳步也沒有叔叔們大,叔叔要調整腳步才能跟他走在一起,就像父親有時候會配合我一樣。爺爺連他的一字胡都成黑的了,或者至少是種很髒的灰色,除了被煙草染成了棕色的底部。 他們一邊走著一邊摘下他們的帽燈,解下他們寬皮帶上的電池,我覺得那些寬闊的皮帶倒很適合掛上槍套和六發的左輪手槍。他們還在掏著口袋裡的小銅片,上面有他們的身份號碼。父親說要是他們死在地下,靠著這些小片就能辨認出他們誰是誰了。對我來說,這好像也沒有帶來多少慰藉。 他們在一個像郵局一樣的窗口排隊,把帽燈和小片交給一個戴眼鏡的老頭。老頭把帽子放在一個架子上,把小片掛到他後面的一塊板上。每個銅片都去向一個有著特別號碼的掛鉤,告訴別人這個銅片的主人回來了。爺爺是572。 旁邊的盥洗室裡很熱,且都是水汽,就像衛生間裡的熱水龍頭開了很久一樣。一長排一長排的衣物櫃上都編了號,它們前面是木制的長椅。地板是水泥的,鋪了小木板條,淋浴在屋子的另一頭,轟隆隆響,工人們就赤腳踏著那些木板去洗澡。 「今天玩得開不開心啊,阿萊克斯?」我們走到爺爺的櫃子前時他問道。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出其不意地用他的大手從兩側摁住我的頭,猛力地將它在我肩頭前後搖晃。我能感覺到他手指上的老繭重重地壓在我的臉頰上,我的耳朵被按到了腦袋裡,我能感覺到那些細細的礦塵正覆上我的臉,我還能嘗到它們的味道,因為他的大拇指就在我的嘴邊。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樣,礦塵並沒有很粗的顆粒,與其說像沙子,倒不如說更像煙霧,讓我想起母親用來抹臉的粉。然後他又把我的臉壓在他的皮帶上,很久都不鬆手,我的鼻子都被皮帶扣頂歪了。我的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和嗅覺中,除了黑黢黢的東西什麼都沒有;我就被包圍、淹沒在黑色之中,氣都透不過來。 父親從遠處喊過來:「你在幹嗎?放開他!他會悶死的。」大手從我的耳朵上鬆開,父親的聲音更響了些,聽上去像母親。 現在我黑得都不敢動彈,頭頂上兩個男人正視著彼此的眼睛。「好吧。」爺爺說,很不情願地轉過身面對他的櫃子,開始解他的襯衫。 「大概也只有一件事情好幹了。」父親輕聲說,慢慢彎下身把我的鞋帶解了。不一會兒我就赤身裸體地站在了木板上;爺爺也一樣,站在我旁邊。然後他就跟在我身後,指引我沿著這條通向淋浴房的木板小徑向前走,離坐在那裡的父親越來越遠。我回頭過一次,看見父親孤單地坐在長椅上;他在長椅上鋪滿了報紙,這樣他的西裝就不會弄髒了。 就要進入那個巨大的淋浴房之前,我猶豫了一下,有些害怕,但我能感受到爺爺強大的、滿是毛髮的身體就在我後面;不畏艱險,我們進到了那個水傾瀉而下、泡沫中的身體發出呼喊、一塊塊黃色肥皂來回穿梭的世界。一開始水龍頭都被占了,直到我的一個叔叔喊我們,然後某個滿身肥皂泡的人給我們指了下方向。我們其實已經濕了,爺爺臉上的黑灰已經從他一字胡的兩角淌下,成了兩道灰色的細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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