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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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個叔叔從水柱中走了出來,之後我們三個就輪換著站到龍頭下,任湍急的熱水潑打在我們身上。肥皂顏色很黃,氣味刺鼻,聞上去有點像蒙特利爾弗倫球館的廁所,爺爺告訴我不要讓肥皂進了眼睛。我們快洗完的時候,他逐漸把熱水關了,又一點點加大冷水,他說這是為了我們出去的時候不至於感冒。我覺得越來越冷,但是他讓我盡可能地在龍頭下待得久一點,我最後從水裡跳出來的時候,全身起雞皮疙瘩,牙齒都在打戰。我們在洗澡的人叢中往回走,雖然人數比進來時少了。在木頭的小道上,我回頭看我們的赤腳留下的軌跡。 父親還是一個人坐在長凳上,就跟我們離開的時候一樣。他見到我們回來高興得笑了。爺爺從他的櫃子裡掏出兩條厚毛巾。我們都擦乾了之後,他穿上了乾淨的衣服,而我只是把我僅有的那套衣服穿上了,除了那根又濕又髒的領帶(父親把它塞進了他自己的口袋)。我們又回到了陽光裡,又開始爬那條長長的山路,他們讓我拎那個午飯桶,裡面有個熱水瓶,哐當作響。我們走得極慢,話很少。時不時地,爺爺停下來回頭看我們走來的路。很美。太陽好像是累了,正落進湛藍而寬廣的海中——海面那麼寬廣,讓人覺得能容得下大概一百個太陽。海水伸手觸碰海灘,而那些金色的沙子望過去是纖細的界線,攔著翻滾而下的綠茵。 這樣的背景裡,礦場成了個剪影,像是「美卡諾」金屬模型搭出的玩具;不過,忽然就聽見鈴聲響起,從深處飛騰出滿載著煤礦的卡車,在隆隆聲中卸完了貨,又雷霆萬鈞地馳下坡去。再接著就是黑黢黢的房屋了,一排排朝我們所站的地方推進,然後又會超越我們,向山上更高的地方去了。頭頂上,海鷗朝內陸飛去,速度不快卻很堅定,好像它們對什麼事情都沒有疑惑。爺爺說它們總在暮色中飛向內陸,從他記事起便是如此。 我們走進院子的時候,母親朝我沖過來,抱緊我,好似在質問所有人,又好像在自言自語:「這孩子今天都去哪兒了?從一大清早就不見了,一天沒吃東西啊。我都快急瘋了。」她的手指深深地插進我的頭髮,我有些不忍心看她這樣,因為我知道她是很愛我的。「我去玩兒了。」我說。 吃晚飯的時候我累得都直不起身來,天還沒黑透,父親就帶我去睡覺了。我醒過來一次,聽見父母在門口低聲交談。母親說:「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我知道,我真的知道。」父親溫柔地說道,然後他們就從過道走開了。 兩周之後的一個早晨,會送我們回家的火車很快就要開了。我們的行李都已經在出租車裡,告別的話都快講完了。奶奶站在爐子旁邊,我是最後一個與她道別的人。就像我們來時第一晚那樣,她把我舉起來,說:「再見了,阿萊克斯,孫子孫女當中只有你,我是永遠也明白不了了。」然後她在我手心裡塞了張很皺的一塊錢,這張鈔票像是從來沒有被花過。 爺爺今天沒去礦裡,不過也不在家,他們說爺爺趕在我們前頭走去火車站了。我們一路顛簸下山,火車就在一幢低矮的褐色建築邊上等著我們,爺爺在站台上跟其他幾個人一邊聊天,一邊朝站台下吐著煙草。 他朝我們走過來,所有人都等不及似的說了再見。我又成了最後一個,他這次很正式地跟我握手。「再見,阿萊克斯,」他說,「上次你見我是十年前,再過十年,你要想見我也見不到了。」然後我就上了火車;還算及時,因為火車已經開動了。每個人都在揮手,但火車只管往前,因為它別無選擇,也因為它不喜歡看人揮手道別。遠遠地,我看到爺爺轉身,沿著他的山向上走去。於是,剩下的只有車廂的搖晃和吱呀聲,只有大海的藍和它上空的海鷗,只有大山的綠和礦場在它身側劃開的深深的傷口。我們什麼話都沒有,只坐在靜默和孤獨中。我們來時走了很長的路,所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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