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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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你把錢還給他的時候,就好像這跟他原來心裡想的完全不一樣。另一種人生,又是什麼呢?一個成了我們從來見不著的律師,一個成了醫生,二十七歲自殺了。丟了,我們是把你們倆都弄丟了。相比之下,安德魯還離我們更近些,而他是埋在海下兩公里的亂石中啊,他從來沒見過大學的門。」 「啊,本該也見見他的,」父親說,話裡滿是苦澀,「他們都該見到的,而不是被剝削利用,整天在海底掘地洞,或者成了醉鬼,連掘地洞都不夠格。」 「我有個醉鬼,」奶奶說,站在那兒看上去很是高大,「被趕出了我蒙特利爾律師兒子的家。」 「可我對他真的是無能為力啊媽,在那邊不一樣。你要是那副樣子你就不可能——你就——哦天哪,我也不知道。要是我只是一個人的話,他可以永遠待在那裡。」 「我知道,」奶奶的語氣突然很溫和,把手放在父親肩上,「不是怪你。但真要說永遠待著,我們好像只能待在這裡。我們已經是待在這裡的第七代人了。歸根結底,除了『待著』,還有什麼呢?我有三個孩子出生時夭折了,我帶大了八個兒子。有一個成了律師;有一個當了醫生,自殺了;有一個挖煤死在了海底;有一個是酒鬼;還有四個,都像他們的老爹一樣還在挖煤,我現在所能依靠的也就是這四個人了。現在是這四個人扛著你的父親——因為你父親需要人扛了,是這四個人扛著那個醉鬼,是這四個人挖了兩天就為了找安德魯,也是這四個人,讓我能在晚年有三十個孫子孫女。」 「我知道,媽,」父親說,「你說的我都知道,我也都能理解。只不過,這麼說吧,因為某種原因我們不能繼續生活在一個宗族系統中了。我們想要見識我們自己之外、我們家庭之外的東西。我們只是想生活在二十世紀。」 「二十世紀?」奶奶張開手掌,都快把她的圍裙蓋起來了,「要是我不能照著自己的方式活著,那二十世紀跟我有啥關係啊?」 現在是早晨了,醒來聽到的是窗外家雀互相爭嚷的聲音,陽光的手指點在地板上。父母在我房間裡商量我該穿什麼。「這些他真的不需要。」父親耐著性子說。「但是,安格斯,我只是不想讓他像個小野人似的。」母親回答,一邊把剛熨燙好的褲子和襯衫放在我的床尾。 下樓之後,我知道爺爺已經出門去幹活了。鄭重地吃著早餐,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徒增了幾十歲的小老頭,聽著收音機裡的小提琴音樂,看著我奶奶給烤麵包片抹上黃油。奶奶燒火撥炭的時候投入到幾乎有些兇狠,煙翻湧起來,像雲霧般散在屋頂泛黃的塗料上。 然後有小男孩們進來,害羞地靠在牆上。他們一共有七個,都在六歲和十歲之間。「這些都是你的堂弟。」奶奶告訴我。接著她又跟他們說:「這是阿萊克斯,從蒙特利爾來的。他來看我們,你們可不能欺負他,因為他是我們自己人。」 之後我和堂弟們都到了室外,因為據說室外是小孩子該待的地方。我們又互相詢問彼此的年級,我說我討厭我的老師,可他們絕大多數都說他們的老師挺不錯的,我之前從來沒想過原來還有人會喜歡自己的老師。接著我們開始聊冰球,我努力回憶著我去弗倫冰球館①看球的幾次經歷,以及我對裡夏爾②有什麼看法。 ﹛①弗倫冰球館(Forum),位於蒙特利爾,建於1924年,是蒙特利爾加拿大人冰球隊多年的主場,可謂冰球史上最有名的場地。﹜ ﹛②亨利·裡夏爾(1936-),1955年至1975年為蒙特利爾加拿大人隊效力,1971年擔任該隊隊長。﹜ 接著我們一路下坡,穿過小鎮。鎮子到處被熏得黑黑的,沒有亮麗的街道,也沒有閃耀的燈光,和蒙特利爾全不一樣。我拖著腳步跟著他們,突然發現自己正面對兩個大我們一些的男孩,他們說:「嘿,你從哪搞來這麼娘的衣服啊?」我不知道我那時候該幹嗎,直到我的堂弟們回來把我圍了起來,就像牛仔電影裡每當印第安人發動進攻,那些有篷馬車就會把婦女和兒童圍起來一樣。 「這是我們的堂兄。」兩個最大的堂弟同時開口,讓我覺得他們很了不起,很勇敢,因為很可能他們自己也有些以我為恥,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敢不敢為他們做同樣的事。我之前可能從來沒有意識到,雖然我只是個小孩,但我一輩子都覺得孤單,而且我暗暗希望我有自己的兄弟——甚至是姐妹也好。 那些差點要攻擊我的人在人行道上用腳底蹭著灰,等了一會兒,接下來他倆就分開讓我們通過了。我們就像一小隊騎兵穿越山林。 我們繼續向前穿過小鎮,之後也沒有停步,一直到了海岸,漁民在修理他們的漁具,或是給他們的小船抽水。我們在這些船裡玩耍,他們也不管。之後我又在海面上打水漂,有一次我的石子蹦了六次,之後我就再沒出手過,因為我知道他們對那六次心生讚賞,而要我再重複一次就不大可能了。 之後我們去爬山,山岡很高很高,又一路向下蔓延進了大海。一個堂弟跟我要說去看牛;據大家所知,那頭公牛大概住在一英里之外。現在我們周圍全然是鄉村的味道,我覺得越來越熱了,就動手把領帶鬆開,卻把領口的扣子扯掉了。那顆扣子消失在我們踏過的長草間,永遠找不回來了。 那頭公牛住在一個大牲口棚裡,有個老頭很像我的爺爺,堂弟們問他今天會有母牛來嗎。他說他也不知道,還說這些事情是說不準的。他說我們要是願意可以在旁邊看那頭牛,但絕不能逗它或者湊得太近。牛很大,身上棕色和白色相間,鼻子裡還穿了個環。它一直在用蹄子刨牛舍的地,還常低下牛頭左右晃著,發出低沉的哞哞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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