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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電話聲,古老的警報呼喊,有如守衛時遇刺的戰士,受驚尖叫,嚇得他們的民宿老闆娘顫抖得像個鬼魂一樣出現在他們房間裡。

  「Bitte,Bitte①。」她走過來邀請他們。帶著一點兒興奮的顫抖告訴他們電話是從美國打來的。

  ﹛① 德語,請。﹜

  那時差不多凌晨兩點,暑熱已散,蓋普顫抖著跟著老婦,走到民宿的走廊上。「走廊的地毯很薄,」他回憶起來,「是影子的顏色。」很多年以前他這麼寫過。然後他看見了其他人物:匈牙利歌手、只能用手走路的男子、命運多舛的熊和他想像出來的悲慘的死亡馬戲團的全部成員。

  但是他們不見了,只剩下老婦瘦弱直立的身軀在前面引路,她的身子不自然而嚴肅地挺得筆直,好像她本來駝背,要矯枉過正似的。牆上沒有速滑隊的照片,廁所門口也沒有停著的獨輪車。他們走下樓進入一間屋子,頂燈發出刺眼的光,好像被佔領的城市裡草率搭起的一間手術室,蓋普覺得自己在跟著死亡天使走,她是「底蛤蟆」的接生婆,他在電話話筒上能聞到它那沼澤般的氣息。

  「喂?」他小聲說。

  此刻聽到蘿貝塔·馬爾登的聲音,他松了口氣,一定又是來抱怨拒絕她的情人,也許她打電話來沒別的事。要不然就是報告一下新罕布夏州長競選的新情況。蓋普抬頭看著老闆娘老邁的臉上寫著的問號,注意到她都沒來得及裝上假牙,她的兩頰乾癟,鬆弛的肉掉到她的下巴下面,她整張臉像骷髏一樣松垮。房間充滿了「底蛤蟆」的味道。

  「我不想讓你看到新聞才知道,」蘿貝塔說,「我不是很肯定,你們那裡的電視會不會播這個新聞,或者報紙上會不會登。我只不過不希望你從新聞裡知道這個消息。」

  「誰贏了?」蓋普輕鬆地問,儘管他知道,這個電話和新的或舊的新罕布夏州長都沒關係。

  「她被槍射中了,你母親,」蘿貝塔說,「他們殺了她,蓋普。一個渾蛋用獵鹿的來複槍射中了她。」

  「誰?」蓋普呻吟道。

  「一個男人!」蘿貝塔哭號著。這是她能想到最壞的詞:一個男人。「一個恨女人的男人,」蘿貝塔說,「他是個獵人,」她啜泣著,「剛好是狩獵季,要不然就是狩獵季快到了,沒人覺得扛著來複槍的男人有什麼不對勁的。他朝她開的槍。」

  「死了?」蓋普說。

  「我在她倒下以前接住了她,」蘿貝塔哭著說,「沒讓她跌在地上,蓋普。她一個字也沒說。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蓋普。我肯定。」

  「他們抓住那個男人了嗎?」蓋普問。

  「有人朝他開了槍,要不然就是他朝自己開了槍。」蘿貝塔說。

  「死了?」蓋普問。

  「是的,那個渾蛋,」蘿貝塔說,「他也死了。」

  「你現在一個人嗎,蘿貝塔?」蓋普問她。

  「不是,」蘿貝塔哭泣著,「我們很多人在這裡。在你家。」蓋普能想像得到她們所有人,在犬首灣哀號的女人們,她們的領袖被刺殺了。

  「她想把遺體捐給醫學院的,」蓋普說,「蘿貝塔?」

  「我聽到了,」蘿貝塔說,「這簡直可怕。」

  「這是她的願望。」蓋普說。

  「我知道,」蘿貝塔說,「你得回家來。」

  「這就回來。」蓋普說。

  「我們不知道該做什麼。」蘿貝塔說。

  「還有什麼可做的?」蓋普問,「什麼都做不了。」

  「應該要做些什麼的,」蘿貝塔說,「但她說過,她不想要辦葬禮。」

  「當然不,」蓋普說,「她希望把遺體捐給醫學院,蘿貝塔,你要達成她的這個心願,這是媽媽想要的。」

  「但總還是應該要做些什麼的,」蘿貝塔分辯道,「就算不是宗教葬禮的話,也應該要做些什麼。」

  「在我到之前你千萬別做任何事。」蓋普對她說。

  「我們很多人都在商量,」蘿貝塔說,「大家都想搞個集會之類的。」

  「蘿貝塔,我是她唯一的親人,」蓋普說,「你把這話帶給她們。」

  「她對我們很多人都很重要,你知道的。」蘿貝塔斷然說道。

  是的,就是這樣她才會遇害!蓋普想,但他什麼都沒說。

  「我盡力照顧她了!」蘿貝塔哭道,「我叫她別進那個停車場的。」

  「不怪任何人,蘿貝塔。」蓋普溫柔地說。

  「蓋普,你覺得有人要負責的,」蘿貝塔說,「你總這樣。」

  「別這樣,蘿貝塔,」蓋普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來告訴你誰該負責,」蘿貝塔說,「是男人,蓋普。是你們這種肮髒的殺人犯性別!要是你們不能為所欲為地操我們,你們就會變出一百種方法弄死我們。」

  「我可不算,蘿貝塔,別這樣。」蓋普說。

  「你也算,」蘿貝塔小聲說,「沒有男人是女人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蘿貝塔。」蓋普說,然後蘿貝塔哭了好一會兒,蓋普覺得,她的哭聲像雨水落在深深的湖面般自然。

  「對不起,」蘿貝塔小聲說,「要是我看見那個帶槍的男人的話,哪怕早一秒,我也會擋住子彈的。我會這樣做,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會這麼做,蘿貝塔。」蓋普說,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這麼做。當然他愛母親,現在也感到喪親的痛楚。但他是不是能像同為女人的珍妮·菲爾茲的追隨者們那樣對她忠心耿耿呢?

  他為深夜來電向老闆娘道歉。他告訴她他母親死了,這老婦便在自己胸前畫著十字,她凹陷的雙頰和空無一物的牙齦雖然沒有吐出一個字,但它們清楚地暗示著她經歷過許多親人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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