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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在出租車裡(蓋普到底同意坐出租車回家了),蓋普向他母親解釋維也納的娼妓系統。珍妮對召妓合法並不意外:她對這在很多地方不合法倒是很奇怪。「為什麼不讓她們合法?」她問,「為什麼一個女人不能隨便使用她的身體?要是有人肯付錢,不過是又一樁寒磣的買賣罷了。20美金算多的嗎?」

  「不多,是個好價,」蓋普說,「起碼以那種姿色來說,是很低的價格了。」

  珍妮扇了他一記耳光。「你全都懂!」她說。然後道了歉,她從來沒打過他,她只是不理解這他媽的欲望,欲望!完全不懂。

  回到施溫德路的公寓,蓋普說什麼也不出去了——事實上他在自己床上比珍妮還早睡著,珍妮在自己亂糟糟的房間奮筆疾書。一個句子在她腦中沸騰,但她還無法將之看清。

  蓋普夢到其他幾個妓女,他在維也納光顧過兩三個,但他還從沒買過第一區的女人。第二天晚上,在施溫德路早早吃過晚飯後,蓋普就去見了那個戴著滑可見光的貂皮手籠的女人。

  她的花名是夏洛特。她見到他並不驚訝。夏洛特年資夠長,知道誰被她成功釣上,儘管她從沒告訴蓋普她究竟幾歲了。她保養得很好,只有褪盡衣裝,身體各處才看得出年紀。除了她的長手上的血管紋路,她的肚子和胸部都有妊娠紋。她告訴蓋普那個孩子很久以前就死了。她並不介意蓋普觸碰那個剖腹產留的疤痕。

  他按固定的第一區價碼付賬給夏洛特,他們會面四次之後,他偶然在一個週六上午在納旭市場遇見她。她正在買水果。她的頭髮應該有點兒髒,她像年輕女孩兒那樣用頭巾裹住頭髮,留出劉海和兩條短辮。前額上的劉海有點兒油,額頭在日光下看更蒼白了。她脂粉未施,穿著美國牛仔褲和網球鞋,還有一件圓翻領長毛線大衣。要不是看到她抓著水果的手蓋普根本認不出她來,她的手上戴著全部戒指。

  一開始他對她說話時她沒有回答,但他已經告訴過她自己負責買菜煮飯,她覺得這很有趣。工余遇見客人的一陣氣惱過去之後,她看起來心情不錯。很久之後蓋普才清楚夏洛特的孩子如果還在,就和他一樣大。因此,夏洛特對蓋普和他母親的生活產生了間接體驗般的興趣。

  「你母親的寫作進行得怎樣了?」夏洛特問他。

  「她還在千錘百煉,」蓋普說,「我覺得她還沒能解決欲望的問題。」

  但夏洛特不允許蓋普亂開他母親的玩笑。

  蓋普在夏洛特面前沒有足夠的安全感,從沒告訴過她自己也在嘗試寫作,他知道她覺得自己還太小。有時他也這麼想。他還不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任何人。他所做的最多就是改了標題。他現在給故事取名「格裡爾帕策民宿」,這個標題是第一件讓他確實滿意的東西。它讓他集中精神。現在他腦中有了個地點,就在這一個地點幾乎所有重要的事即將發生。這也讓他更能集中精神構想人物。關於一家子分類檢查員,關於某地這家又小又可憐的民宿裡的其他住客(民宿必須又小又可憐,必須在維也納,必須以法蘭茲·格裡爾帕策命名)。那群「其他住客」包括某個馬戲團,也不是很厲害的那種,他想像著,而是沒別的去處的馬戲團。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收容他們。

  在打分評級界,這家民宿的一切會得個C等。這種想像讓蓋普覺得緩慢地開始走在正確的方向上,他是對的,但這一切才剛成形,無法寫下來,或者說都無從談論。總之,他給海倫的信寫得越多,其他重要的東西就寫得越少,而且他也無法和他母親談論寫作:想像並非她的強項。當然了,他不會傻到和夏洛特談論任何與寫作有關的事。

  蓋普經常週六在納旭市場和夏洛特見面。他們買菜,有時一起在離城市公園不遠的一家塞爾維亞餐廳吃午飯。這種時候夏洛特總是自己付賬。有一次午飯時蓋普對她坦白第一區的價格太高,他無法經常花這麼多錢而不對珍妮交代錢的去處。夏洛特對他在她不上班的時候提起這個很惱火。要是把真相告訴她的話,她可能會更惱火。他越來越少光顧她,是因為他能在卡爾·施維赫夫大街和瑪利亞希爾夫大街的街角,以第六區的價碼找到別人,比較容易瞞得住珍妮。

  夏洛特瞧不起第一區以外的同行。有一次她告訴蓋普她打算一旦在第一區吸引不到什麼人就退休。她永遠不會在外區工作。她存下了很多錢,她告訴他,而且她打算搬去慕尼黑(那裡沒人知道她是妓女),無論如何要嫁給一個能在各方面照顧她的年輕醫生,直到她離開人世:她用不著向蓋普說明自己總是能吸引年輕男人,她覺得長遠看來醫生是理想對象。但蓋普徹底憎惡這個想法。可能就是年輕時對醫生魅力的察覺,讓蓋普在其後的文學生涯中總是在長短篇小說裡大寫特寫不大符合現實的醫療人員。就算如此,蓋普也要到後來才發現:在《格裡爾帕策民宿》裡沒有醫生。小說開頭也很少談到死,儘管這是這個故事最終的主題。一開始蓋普只寫到一個關於死的夢,但那是個美夢,他給了故事裡一個最老的人——外祖母。蓋普猜這說明她會頭一個死。

  *

  《格裡爾帕策民宿》

  我父親在奧地利旅遊局上班。我母親決定我們全家都跟著他以旅遊局間諜的身份出差。我母親、弟弟和我會陪著他秘密訪查無禮的態度、肮髒的環境、難吃的食物,奧地利餐館酒店和民宿走的各種捷徑。我們被要求隨時製造麻煩,從不完全按照菜單點菜,模仿外國人的奇怪要求,我們想洗澡的時間啦,要求提供阿司匹林和去動物園的路線啦。我們被要求表現文明但又難搞,探訪一結束,我們就在轎車裡對父親報告。

  我母親會報告:「理髮廳早上總是關門。但他們給我推薦了外面不錯的理髮師。我想這沒什麼,而且他們也沒說自己酒店裡有理髮師。」

  「哎,他們說有的。」我父親說。他會在一本大本子裡記下來。

  我總是開車的那個。我說:「這車給停在了街邊,但在我們把車交給門童和從酒店停車場取走車之間,里程計多了14公里。」

  「這類事情要直接向經理投訴。」我父親說,並寫了下來。

  「廁所漏水。」我說。

  「我打不開廁所的門。」我弟弟羅伯說。「羅伯,」母親說,「你總是開不了門。」

  「是不是該評C等?」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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