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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第2章 血與藍

  T. S. 蓋普老估摸著自己會早死。「就像我父親,」蓋普寫道,「我相信我命該短。我是個一次性發射出生的人。」

  蓋普差點兒在女子學校長大,他母親本來得到一個在女子學校當駐校護士的工作機會。但珍妮·菲爾茲預見到如果去了未來可能很悲慘:她的小蓋普會被女人圍繞(學校提供給他們母子一間宿舍)。她想像兒子的第一次性體驗:由在女子洗衣房的所見所感催生出的性幻想,在那裡,女孩兒們會捉弄小孩兒,用年輕女性的內衣把小孩兒埋住。珍妮本來會喜歡這份工作,不過為了蓋普她謝絕了。她選擇去了又大又有名的史第林學校,在那裡她只是眾多駐校護士中的一個,學校給她和蓋普提供的公寓在校醫院側樓,很冷,裝著監獄裡的那種鐵窗。

  「無所謂。」她父親對她說。她出去工作就已經惹他不高興了,家裡有的是錢,要是她能在犬首灣家裡的宅邸裡等著這私生子長大再搬出去,他還樂意些。「要是這孩子還有點兒智力天分,」珍妮父親說,「以後都會被史第林錄取,不過現在嘛,我想,也沒什麼更適合男孩兒長大的環境了。」

  「智力天分」是她父親用來指這孩子可疑的基因的用語之一。珍妮的父親和兄弟們都念過史第林學校,那時還是所男校。珍妮相信,要是能熬過幽閉在這裡的歲月,直到小蓋普大學預校畢業,那她也算對兒子盡到責任了。「這樣能彌補不給他父親的缺憾。」她父親這麼說她。

  「奇怪的是,」蓋普寫道,「我母親這個清楚知道自己不想和任何男人住在一起的人,最後會和800個男孩兒住在一起。」

  就這樣,小蓋普跟著母親在史第林學校的醫務處長大。他並沒有完全被當成「校工的小屁孩兒」看待,這是學生們給所有老師教工還沒成年的孩子起的稱號。駐校護士並不被當成教職員工。更何況,珍妮並沒有給自己編一個婚姻故事,沒有捏造一個蓋普父親的傳說,為兒子的出生自圓其說。她是菲爾茲家族一員,她堅持告訴人們她自己的名字。她的兒子是蓋普,她堅持告訴人們他的名字。「這是他自己的名字。」她說。

  每個人都懂她的意思。這種高傲,在史第林學校的圈子裡被寬容以待,某些類型的高傲甚至還頗受鼓勵,但高傲要被接受關乎品位和風格。高傲的原因必須上得了檯面,必須意義高尚,而且高傲的方式也必須迷人。珍妮·菲爾茲並非一個天生機智的人。蓋普寫過他母親「從沒有刻意高傲,不過是被逼無奈」。驕傲在史第林學校的圈子裡雖然很受歡迎,不過珍妮·菲爾茲驕傲的原因似乎是有個私生子。她也許不會為任何事抬不起頭來,然而,她多少也該表現得有點兒人性。

  不過珍妮不僅僅因蓋普而自豪,她還特別因為自己得到這個兒子的方式而自豪。別人還不知道她是怎麼得到這個兒子的,珍妮那時還沒有出自傳,事實上她還沒有動筆寫。她在等著蓋普長到能欣賞這個故事的年齡。

  蓋普所知的故事,也是珍妮告訴任何有膽子問她的人的版本。她的故事,是個三句話就說完了的淒慘故事:蓋普的父親是個兵。他打仗的時候死了。那會兒一邊打著仗誰有工夫結婚。

  這個故事的縝密和神秘,可能被解讀得很有浪漫色彩。畢竟,根據這幾個事實,這個父親可能是個戰爭英雄。也能據此想像出一場愛情悲劇。菲爾茲護士,很可能當過戰地護士。她可能「在前線」墜入愛河。蓋普的父親可能覺得欠「人民」最後一次任務。但珍妮·菲爾茲並沒有激發人們去想像這麼一出通俗劇。首先她看起來太過享受獨身,她絲毫沒有對過去表現出淚眼蒙矓的難過之情。她從來不分心,一顆心撲在小蓋普身上,只想專心好好當個護士。

  當然,菲爾茲家族在史第林學校赫赫有名。這位著名的新英格蘭地區的鞋王是著名校友,不管當時是不是遭到別人質疑,他甚至還成了董事會成員,他在新英格蘭地區不算是老錢,不過也不是最新的暴發戶。他的妻子,珍妮的母親,娘家是波士頓的維克斯家族,在史第林也許還更有名些。上了年紀的教員當中,有人記得以前每一年都有維克斯家族的人從史第林畢業。饒是如此,對史第林學校的人來說,珍妮似乎沒有繼承這些高級的憑證。他們承認她好看,但她很普通;她明明可以穿得更漂亮,卻只穿護士制服。實際上,由於她是從這樣一個家庭走出來的,人們根本對她當護士這件事感到好奇,而且不知為何她還以自己是護士而自豪。醫護工作,根本配不上一個菲爾茲或維克斯家的人。

  珍妮與人交際帶著毫不優雅的嚴肅,讓輕佻的人很不舒服。她讀很多書,經常洗劫史第林圖書館,任何人想要什麼書,結果都會發現被一個叫菲爾茲的護士借走了。打電話給她,她就會很客氣地回答,只要一讀完就親自把書送到需要的人手上。她準時讀完這些書,但她並不會發表對書的任何意見。在學校的環境裡,不為了討論而為了某個不為人所知的原因讀書非常奇怪。她讀那麼多書幹嗎?

  她業餘上課的行徑更為詭異。史第林學校的章程明文規定,校工教員及其配偶可以免費上任何課,只要得到授課教師的同意就行。誰會拒絕一個護士?從「伊麗莎白時代史」「維克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到「1917年以前的俄國歷史」課,從「基因入門」到「西方文明上下」的老師都沒有拒絕她。那些年裡珍妮·菲爾茲從愷撒上到艾森豪威爾,中間念了路德和列寧,伊拉斯謨和有絲分裂,滲透作用和弗洛伊德,倫勃朗、染色體和凡·高,從冥河念到泰晤士河,從荷馬讀到弗吉尼亞·伍爾夫。從雅典到奧斯維辛,她從來不發一言默默上課。她是課堂上唯一的女性。她穿著白色制服聽課,安靜得男學生和老師最後都忘了她的存在,放鬆下來,他們繼續上他們的課,一團白色的她則銳利地一動不動坐在他們中間。她見證著一切,或許不對任何事加以評判,也許在評判著一切。

  珍妮·菲爾茲終於能接受她一直夢寐以求的教育,現在看來時機總算成熟。但她的動機卻不純然為了她自己,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在審查這所學校。到蓋普長到入校年齡的時候,她就能給他很多意見:她會知道每一個學科裡混飯吃的老師,知道什麼課散亂什麼課好。

  她的書多得要從校醫院輔樓的小廂房裡溢出來。她在學校待了十年才知道書店給教員校工打九折(從來沒給過她折扣)。這讓她生氣。她對自己的書也很大方,最終在空蕩蕩的校醫院輔樓每個房間的書架上都碼上書,但那裡的書架也堆不下,就溜進了校醫院主樓,進入了候診室、X光房。一開始書壓在報紙和雜誌上,後來乾脆代替了它們。慢慢地,史第林學校的病人們都意識到史第林是個多正經的地方,不比只有輕鬆讀物和垃圾新聞雜誌可讀的普通醫院。病人等待就診的時候,可以讀《中世紀的衰落》,等待化驗結果的時候,可以問護士要來珍貴的基因學說明書《果蠅手冊》。要是病情嚴重,或者必須在診所待很長一段時間,肯定有一冊《魔山》為他們準備著。腿骨折的男孩兒們,或運動傷害的病人,等著他們的是優秀的英雄和他們豐富的冒險故事,是康拉德和梅爾維爾,而非《體育畫報》;是狄更斯、海明威和馬克·吐溫,而不是《時代週刊》和《新聞週刊》。對文學愛好者來說,在史第林生病是個多美的美夢啊!終於醫院裡有點兒好東西可以讀讀了。

  珍妮·菲爾茲在史第林的12年中,圖書館員已經養成了習慣,一旦有人在圖書館找不到哪本書,他們就會說:「興許在醫務室裡能找到。」

  書店裡一旦哪本書脫銷或絕版了,他們就會建議人們「去校醫院找菲爾茲護士,她大概有」。

  珍妮會不屑地說:「我肯定那書在輔樓的26號房,但麥卡提在讀。他得了流感。他讀完也許會願意給你。」或者她會回答:「上一次我看那本書是在浴室裡。可能開頭幾頁會有點兒濕。」

  無法評斷珍妮對史第林教育質量的影響,但她對十年來從未享受過書店的九折優惠一直耿耿於懷。「我母親一直光顧那家書店,」蓋普寫道,「相比之下,史第林的其他人什麼書也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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