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蓋普眼中的世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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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普兩歲時,學校給了珍妮一份三年合同,她是個好護士,每個人都同意這一點,大家對她的那點兒鄙夷也沒有在她工作的頭兩年裡增加。這孩子嘛,歸根結底和別的孩子沒兩樣,可能夏天時比大部分孩子黑點兒,冬天時皮膚有點兒蠟黃,還有點兒胖。他看著總有點兒圓,哪怕沒穿多少,也像穿了很多的因紐特人。那些剛剛經歷過二戰的年輕教員說,這孩子的體形像鈍頭炮彈似的。但是私生子終究也是孩子。看不慣珍妮的古怪之處的人,態度也緩和多了。 她簽了這份三年合同。她學習,提升自我,但也同時在為她的蓋普將來進史第林鋪路。史第林學校能提供「高人一等的教育」,她父親說過。珍妮覺得最好還是親自確認。 蓋普五歲時,珍妮·菲爾茲升為護士長。能忍受這群精力旺盛的野小子的年輕有活力的護士很難找,願意駐校的護士就更難找。珍妮似乎對棲身校醫院輔樓一隅挺滿意。某種意義上她成了許多人的母親:半夜哪個男孩兒吐了,或者按床鈴,或是打碎了水杯的時候都需要她,或者當男孩兒們在黑暗的走廊裡鬧哄,繞著病床追逐,搖著輪椅像角鬥士一樣決鬥,隔著鐵欄窗和鎮上的姑娘偷偷聊天,攀上攀下校醫院舊磚樓外纏繞著的常春藤梯子的時候也需要她。 校醫院和輔樓靠地下通道相連,寬度容得下推床通過,一邊還能站上一個苗條的護士。壞男孩兒有時會在地道裡號叫,聲音傳到珍妮和蓋普住的遙遠的輔樓,好像地下實驗室裡的耗子和兔子一夜間長得巨大,在深深的地下用自己強有力的吻部翻滾著垃圾桶。 但蓋普五歲時,他母親已經成了護士長,史第林學校的人注意到這孩子有點兒奇怪。至於究竟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有多特別沒人知道,不過他的頭的確有種滑溜溜的感覺,黑乎乎、濕濕的(就像海豹的頭),加上他特別小巧結實的身子,讓人們又開始猜測起他的基因來。他的氣質像母親,有決心,也許有點兒木愣愣,清高卻又永遠小心謹慎。儘管他比同齡人長得小,但他似乎在其他方面早熟一些,他帶著讓人不安的冷靜。他儘管矮,不過卻像是平衡感很好的動物,手腳特別協調。其他孩子母親注意到,這孩子能爬上任何東西,有時簡直讓她們驚訝。那些兒童攀爬架、秋千架、高滑梯、露天看臺座、最危險的樹,蓋普都能爬到頂上。 * 有一天晚飯之後,珍妮發現他不見了。蓋普能夠在校醫院和輔樓自由走動,和男生們聊天,珍妮想叫他回房間的時候通常會用對講機呼叫他。她會說「蓋普回來」。他們之間約法三章:哪些房間他不應該進去,也就是傳染病患的病房,還有真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腐爛的男孩兒的病房,他們不想被打擾。蓋普最喜歡因運動受傷被收治的病人,他喜歡看石膏、吊帶和大繃帶,他喜歡聽他們講自己是怎麼受傷的,一遍又一遍聽不膩。和他母親一樣,他的內心或許住著一個護士,他很高興為病人奔走、傳消息、偷吃的。但他五歲的這個晚上,他沒有回應母親「蓋普回來」的呼喚。對講機的聲音在校醫院和輔樓的每間房間的廣播裡都能聽見,包括蓋普嚴禁進入的實驗室、手術室和X光室。如果蓋普沒有聽見「蓋普回來」的信息,珍妮知道他要麼發生了什麼壞事,要麼不在樓裡。她很快發動了一批較為健康能走動的病人幫忙找人。 那是早春的一個起霧的晚上,有些男生走出校醫院在潮濕的連翹樹和停車場呼喚蓋普。其他人在黑暗裡摸進空空的角落和閒人免進的工具間。珍妮一開始著實嚇壞了。她檢查了四層樓的髒衣物滑槽,這根滑溜的圓管讓四樓的人可以直接把衣物扔到地下室(她不准蓋普拿衣物去滑槽扔)。但滑槽穿破地下室天花板噴出衣物的管口,只看到待洗的衣物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她又查看了燒水房和滾燙巨大的熱水爐,但是蓋普並沒有在那裡被煮熟。她檢查了樓梯井,她跟蓋普說過不允許他在樓梯上玩,她沒有看到他摔碎的身子躺在四個樓梯井的任何一個底部。然後她開始擔心她之前一直不敢想的情況:也許蓋普被史第林學校男生中的強姦犯侵犯了。但是早春校醫院有太多男學生出入,珍妮無法一一記住,對他們也沒有瞭解到可以懷疑他們性趣味的程度。他們當中有春色一露就跑去游泳的蠢貨,地上的雪都沒化。也有最後一批沒痊癒的冬日流感病患,他們的種種抵抗力都被消磨了。還有逐漸增多的冬季運動傷患和剛參加春季體育活動就受傷的傢伙。 他們當中有一個叫海瑟威的傢伙,他這會兒正在輔樓四層的房間按鈴叫她。海瑟威是長曲棍球運動員,一條腿的膝蓋韌帶受了傷,他在下雨的時候出門,拐杖頭在海爾樓長長的大理石樓梯上滑了一下,他因此摔斷了另一條腿,兩天之後他們給他上了石膏,不再讓他拄拐杖。現在海瑟威兩條長腿都打著石膏,癱在校醫院輔樓四樓的床上,骨節寬大的雙手不舍地抓著一根長曲棍球球杆。他被隔離開,幾乎一個人獨佔四樓,因為他習慣把曲棍球扔到房間對面的牆上,等球從牆上彈回來。他就用球杆一端的網子網住那個硬彈球再扔回牆上。珍妮本可以制止他這樣幹,但畢竟她自己還有個兒子要照顧,而且她也懂得男孩兒喜歡下意識的重複性的肢體活動。這似乎能讓他們放鬆,珍妮早就發現了這一點,無論是五歲的蓋普,還是17歲的海瑟威。 但讓她憤怒的是海瑟威手法笨拙,老是掉球!她已經費心把他安置在不會有別的病人抱怨擊球聲的地方了,但一旦海瑟威丟了球,他就會按鈴叫人來幫他撿,儘管有電梯,輔樓四層對所有人來說還是一個很遠的地方。珍妮看到有人在用電梯,就快步爬上四樓,走進海瑟威房間的時候,因為爬得太快喘不過氣來,而且又惱火。 「我懂你的遊戲對你來說多要緊,海瑟威!」珍妮說,「但是現在蓋普不見了,我沒空來給你撿球。」 海瑟威是個脾氣好腦子慢的男孩兒,長著一張光滑無毛的臉,前額垂下一縷金紅色的頭髮,遮住了他的半隻淡色的眼睛。他習慣仰頭,可能為了能從頭髮底下看東西,加上個子又高,所以每個和海瑟威對視的人都仰望著他的大鼻孔。 「菲爾茲小姐?」他說。珍妮注意到他手上沒有拿著長曲棍球球棍。 「到底什麼事,海瑟威?」珍妮問,「不好意思我沒時間,蓋普丟了。我在找蓋普。」 「哦。」海瑟威說。他左右張望環顧房間大概是在找蓋普,仿佛什麼人叫他遞個煙灰缸來似的。「對不起,」海瑟威說,「我要是能幫你找他就好了。」他絕望地看著自己兩條石膏腿。 珍妮輕輕在他其中一條上了石膏的膝蓋上敲了敲,好像在敲一扇房間裡有人熟睡的門似的。「請別擔心。」她說。她等著聽他說有什麼事,但海瑟威似乎忘了他為什麼按鈴。「海瑟威?你要什麼,」她問,「你丟了球嗎?」 「沒,」海瑟威說,「我丟了杆子。」他們倆環顧了一下海瑟威的房間找尋那根不見了的曲棍球球杆。「我在睡覺,」他解釋道,「醒來的時候,它就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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