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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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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〇年六月 昨天快要中午的時候,接到松田先生去世的消息,我給自己簡單做了點午飯,然後出去活動活動。 我往山下走去,天氣溫暖宜人。到了河邊,我走上猶疑橋,環顧周圍的景色。天空一片蔚藍,在河岸往前一點的地方,在新公寓樓開始的地方,我看見兩個小男孩在水邊玩魚杆。我注視著他們,心裡想著松田先生的噩耗。 自從商議仙子婚事的時候跟松田重新建立聯繫之後,我一直打算多來看看他,然而實際上,直到約莫一個月前,我才再度前往荒川。我完全是心血來潮,並不知道他已經去日無多。也許,松田那天下午向我傾吐心聲之後,去世時會感到欣慰一些。 到了他家,鈴木小姐一眼就認出了我,興奮地把我讓了進去。看她的樣子,似乎自從我十八個月前來過之後,松田先生沒有多少拜訪者。 「他比你上次來的時候硬朗多了。」鈴木小姐高興地說。 我被讓進了客廳,片刻之後,松田不用攙扶走了進來,穿一件寬鬆的和服。他再次看見我顯得很開心,我們談著無關緊要的小事,談著認識的熟人。我記得,是鈴木小姐端茶進來又離開之後,我才想起來感謝松田在我最近臥病期間寫信來鼓勵我。 「你似乎恢復得很不錯嘛,小野,」他說,「看你的樣子,怎麼也猜不到你最近剛生過病。」 「現在好多了,」我說,「我要當心,別讓自己太累著了。我到哪兒都不得不拄著這根拐棍。在其他方面,我感覺跟以前沒有兩樣。」 「你讓我失望了,小野。我還以為我們會是兩個同病相憐的老頭子呢。可是看你的氣色,還跟你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我只好坐在這裡,嫉妒你的健康。」 「胡說什麼呀,松田,你看上去很精神。」 「你別想騙我了,小野,」他笑著說,「不過這一年裡我確實增加了一點體重。好了,告訴我,仙子幸福嗎?我聽說她的婚事進展順利。你上次來這裡的時候,似乎很為她的將來擔心呢。」 「結果非常圓滿。今年秋天她就要生孩子了。經過那麼多擔憂之後,仙子的事情解決得再理想也不過了。」 「秋天就要生孩子了。那肯定是值得期待的。」 「實際上,」我說,「我的大女兒下個月要生她的第二個孩子了。她一直想再要一個孩子,所以這是個特別好的消息。」 「是啊,是啊。很快又有兩個外孫了。」他坐在那裡,兀自點頭微笑。然後他說:「你肯定還記得吧,小野,我一直忙著改造整個世界,無暇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你還記得你和美智子結婚前,我們倆的那些爭論嗎?」 我們倆都笑了起來。 「兩個外孫,」松田又說,「嗯,那是很值得期待的。」 「是啊,想到我的女兒,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告訴我,小野,你最近還作畫嗎?」 「作幾幅水彩畫消磨時間。花花草草一類,自娛自樂而已。」 「聽到你又在作畫我很高興,畫什麼都行。你上次來看我的時候,似乎已經徹底放棄作畫了。你當時情緒非常消沉。」 「肯定是的。我當時很長時間沒拿畫筆了。」 「是的,小野,你當時顯得非常消沉。」他笑眯眯地抬頭看著我,說:「當年,你那麼渴望做出偉大的貢獻。」 我也微笑地看著他,說:「你也一樣,松田。你的抱負不比我小。說到底,我們的中國危機運動的那份宣言還是你寫的呢。那樣的雄心壯志可不一般啊。」 我們倆又笑了起來。然後他說: 「你肯定還記得,小野,我過去經常說你幼稚,經常取笑你狹窄的藝術家的視野。你總是那麼生我的氣。唉,最後看來,我們倆的視野都不夠開闊啊。」 「我想是的。如果我們看問題更清楚一點,那麼松田,像你和我這樣的人——誰知道呢?——應該能做出真正有價值的事情。我們曾經多麼有精力、有勇氣啊。我們肯定有足夠的精力和勇氣,才能做出新日本運動這樣的壯舉,你還記得嗎?」 「是啊。當時有一些強大的勢力跟我們作對。我們很容易就會失去勇氣。我想我們當時的意志肯定非常堅決,小野。」 「可是,至少我一直沒有把問題看得很清楚。用你的話說,是藝術家的狹窄視野。唉,即使現在,我也覺得很難想像世界的範圍遠不止這個城市。」 「最近,」松田說,「我覺得很難想像世界的範圍遠不止我的花園。所以,現在視野更開闊的也許是你了,小野。」 我們又一起哈哈大笑,然後松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們沒必要過分責怪自己,」他說,「我們至少為自己的信念而盡力了。只是到了最後,我們發現自己只是芸芸眾生。是沒有特殊洞察力的芸芸眾生。在這樣的時代做芸芸眾生,算是我們的不幸吧。」 松田剛才提到他的花園,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了那邊。這是一個溫和的春日下午,鈴木小姐讓紗門半開著,所以從我坐的地方能看到明亮的陽光照在陽臺乾乾淨淨的木板上。一陣微風吹進屋裡,裡面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兒。我站起來,朝紗門走去。 「燒東西的氣味仍然讓我感到不安,」我說,「就在不久前,它還意味著大火和爆炸。」我繼續凝望著外面的花園,過了一會兒繼續說:「到下個月,美智子就去世五年了。」 松田繼續沉默了一陣,然後我聽見他在我身後說: 「這些日子,煙味兒一般意味著某個鄰居在清理他的花園。」 房間裡的什麼地方,鐘開始敲響了。 「該去喂鯉魚了,」松田說,「知道嗎,我跟鈴木小姐爭論了很長時間,她才讓我重新開始喂魚。我以前每天都喂,可是幾個月前,我在那些踏腳石上滑了一跤。後來我不得不跟她爭論了很長時間。」 松田站起身,穿上放在陽臺上的一雙草鞋,跟我一起走進了花園。花園那頭的池塘沐浴在陽光下,我們小心翼翼地踩著那些踏腳石,走過佈滿青苔的滑膩膩的小土墩。 我們站在池塘邊,看著幽深的池水,突然一個響聲,驚得我們都抬頭看去。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從花園柵欄頂上朝我們看,兩隻胳膊都吊在樹枝上。松田笑了,大聲喊道: 「啊,下午好,小少爺!」 小男孩繼續盯著我們看了一會兒,然後就消失了。松田笑著開始往水裡扔魚食。「鄰居家的孩子,」他說,「每天這個時候都要爬到那棵樹上看我出來喂魚。但他很害羞,我一跟他說話,他就跑了。」他對自己笑了一聲。「我經常納悶他為什麼每天不厭其煩地這麼做。有什麼可看的呢?一個拄拐棍的老頭子,站在池塘邊喂魚。我不知道這副情景有什麼讓他這麼著迷的。」 我又看看柵欄上剛才那張小臉出現的地方,說:「啊,今天他有了意外發現。今天他看見兩個柱拐杖的老頭子站在池塘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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