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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松田開心地笑了起來,繼續往水裡扔魚食。兩三條漂亮的鯉魚躍出水面,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軍官,政治家,商人,」松田說,「他們都因為國家的遭遇而受到譴責。至於我們這樣的人,小野,我們的貢獻一向微乎其微。現在沒有人在意你我這樣的人曾經做過什麼。他們看著我們,只看見兩個拄拐棍的老頭子。」他笑微微地看著我,然後繼續喂魚。「如今在意的只有我們,只有你我這樣的人,小野,我們回顧自己的一生,看到它們的瑕疵,如今在意的只有我們。」

  那天下午,松田雖然嘴裡這麼說,但舉止神態卻顯示他壓根不是一個感到幻滅的人。他當然更沒有理由在幻滅中死去。也許,他回顧自己的一生時確實看到某些瑕疵,但他肯定也認識到,他能夠引以自豪的正是這些方面。正如他自己指出的,他和我這樣的人,我們欣慰地知道,當年我們不管做了什麼,都是憑著一腔熱血去做的。當然啦,我們有一些大膽的舉動,做事情經常過於投入。但這比起因為缺乏勇氣或意志力,而從來不敢嘗試自己相信的東西來,肯定更值得稱道。當一個人從內心深處產生信念時,再猶豫不決便是卑鄙的了。我相信,松田回顧自己的一生時,一定也會這樣想的。

  我經常想起一個特定的時刻——是一九三八年的五月,就在我獲得重田基金獎後不久。事業發展到那個時候,我已經獲得過各種獎項和榮譽,但重田基金獎在大部分人心目中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而且我記得,我們就在那個星期完成了我們的新日本運動,並取得巨大成功。頒獎後的那天晚上舉辦了盛大的慶祝活動。我記得我坐在左右宮裡,被學生和新老同事們圍在中間,不斷接受敬酒,耳邊全是溢美之詞。那天晚上,各種各樣的熟人都到左右宮來向我表示祝賀。我甚至記得,一位我以前從沒見過的警長也趕來祝賀。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雖然很高興,心裡卻並沒有獲獎理應帶來的深深的成就感和滿足感。實際上,直到幾天之後,我出門來到若葉省的山區時,才體會到了這樣的感受。

  我已經有大約十六年沒有再去若葉了——自從離開毛利君的別墅後就沒有去過。當時我走得那麼堅決,其實心裡很惶恐,擔心我的未來一無所成。這麼多年來,我雖然跟毛利君斷絕了一切正式聯繫,但我對任何跟我以前的老師有關的消息都很好奇,所以完全清楚他在城裡的名望不斷下降。他努力在歌麿傳統中加入歐洲畫風,卻被認為其基調是反愛國的,我不時聽說他掙扎著舉辦畫展,地點越來越名不見經傳。實際上,我從不止一個渠道得知,他為了維持生計,已經開始給流行雜誌畫插圖了。與此同時,我相信毛利君一直在關注我事業的發展,肯定也已聽說我獲得重田基金獎。那天,我在鄉村車站下火車時,內心強烈地感受到時光飛逝,物是人非。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春日下午,我順著那些林間山路朝毛利君的別墅走去。我走得很慢,回憶著我當年走在這條路上的熟悉的感覺。我一邊走,一邊想像著我跟毛利君再次面對面會怎麼樣。也許他會把我當成貴賓,也許他會像我在別墅最後那段日子一樣冷淡、漠然,也許,他對我的態度,會像當年我是他的得意門生時那樣——似乎我們各自的地位並沒有發生這樣大的變化。我覺得最後一種可能性最大,我記得我腦子裡盤算著我如何作答。我決定不按過去的老習慣稱他為「先生」,而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同行那樣來稱呼。如果他死活不肯承認我現在的地位,我會友好地笑一聲,說一句這樣的話:「你看,毛利君,我並沒有像你曾經擔心的那樣,不得不去給漫畫書畫插圖。」

  後來我發現,我在高高的山路上已經走到那個制高點,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窪地裡綠樹叢中的別墅。我停下腳步欣賞這片景致,就像多年前經常做的那樣。一陣風吹來,沁人心脾,我看見下面山窪裡的樹輕輕搖擺。我不知道別墅有沒有重新裝修過,從這麼遠的距離是看不出來的。

  過了一會兒,我坐在山上的雜草叢中,繼續凝望著毛利君的別墅。我在鄉村車站的一個小攤上買了些橘子,我把它們從帕子裡拿出來,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吃著。我坐在那裡,俯瞰著別墅,津津有味地品嘗著新鮮的橘子,這時候,那種深深的成就感和滿足感才開始在內心升起。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它與較小的成就所帶來的得意截然不同——而且,正如我說的,也不同於我在左右宮的慶祝會上的任何感受。那是一種內心深處的喜悅,堅信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公正的承認。我付出的艱辛,我戰勝的疑慮,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取得了真正有價值的卓越成就。那天,我沒有再往別墅走——那似乎已經毫無意義。我只是在那裡坐了一小時左右,吃著那些橘子,內心無比滿足。

  我想,不是許多人都能體會到那種感覺的。烏龜那樣的人——紳太郎那樣的人——他們也許很勤勉,有能力,沒惡意,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我那天感受到的那種幸福。因為他們不知道勇於冒險、超越平庸是什麼滋味。

  不過,松田完全不同。我和他雖然經常爭吵,但我們的生活方式是完全一致的,我相信他也能回憶起一兩個這樣的時刻。上次我們交談時,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對我說:「我們至少是憑信念做事,而且不遺餘力。」也許人到後來會重新評價自己的成就,但知道一生中有一兩次像我那天在高高的山路上體會到的那種真正的滿足,也是令人欣慰的。

  昨天早晨,我在猶疑橋上站了片刻,心裡想著松田,然後我朝昔日我們的逍遙地所在的地方走去。這裡已經重建,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昔日橫貫中心的那條窄巷,當年總是熙熙攘攘,掛滿了各種酒館飯店的旗幌,如今變成了一條寬闊的水泥大道,沉重的大卡車整天在上面來來往往。川上夫人酒館的舊址,現在是一座四層的玻璃牆辦公大樓。周圍還有幾座這樣的大樓,白天可以看見辦事員、郵差、送貨者忙碌地進進出出。現在要一直走到古川才能看見酒館,但偶爾會認出一片柵欄或一棵樹是昔日留下來的,在這新的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

  左右宮曾經所在的地方,如今是一組縮在道路裡面的辦公室的前院。有些高級職員把車停在這個院裡,除此之外,這裡主要是鋪著瀝青的空地,間或種著幾棵小樹。院子前面對著馬路的地方,有一條公園裡的那種長凳。我不知道它放在那裡給誰坐的,也從沒看見那些忙碌的人有誰停下來坐在上面休息。但是我想像這條長凳所佔據的位置,非常接近我們昔日在左右宮的那張桌子,所以我有時就喜歡在上面坐坐。這條板凳可能不是對公眾開放的,但是它離人行道很近,所以從沒有人反對我坐在上面。昨天上午,陽光那麼和煦地照耀著,我又在板凳上坐下,休息了一會兒,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時間一定是接近中午了,因為我看見馬路對面,三五成群的職員們穿著耀眼的白襯衫,從玻璃牆面的大樓裡湧出來,那正是川上夫人的酒館曾經所在的地方。我注視著,突然發現這些年輕人都那麼朝氣蓬勃,充滿樂觀精神。一次,兩個離開大樓的年輕人停下來跟另一個正好進樓的青年說話。他們站在那座玻璃牆面的大樓的臺階上,在陽光下開懷大笑。其中一個年輕人的臉我看得最清楚,笑起來的樣子特別開心,像個孩子那樣天真無邪。接著,那三位同事迅速打了個招呼,便各走各的路了。

  我坐在長凳上注視著這些年輕的職員,兀自微笑。當然啦,有的時候,我回憶起早年那些燈火通明的酒館,那些人聚集在燈籠下,笑得或許比昨天那些年輕人更加喧鬧一點,卻是同樣的熱情洋溢,這時候我不免有些懷舊,懷念過去,懷念昔日的這片地區。可是看到我們的城市得到重建,看到這些年一切迅速得到恢復,又讓我由衷感到喜悅。看來,我們國家不管曾經犯過什麼錯誤,現在又有機會重振旗鼓了。我們只能深深地祝福這些年輕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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